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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回忆往日解放军、志愿军的性见闻



1949年,刘邓大军挺进大西南,西南军政委员会在重庆成立,城市的社会秩序由我当时服役的12军实施军事管制。

工商业很快得到恢复,山城的风貌依然花团锦簇,香风习习。从山沟沟里走来的老军们,一见重庆的女娃儿标致,心旌摇荡,物欲泛起,纷纷打发了小脚的,不识字的,脸上有皱纹的老妻,换得年轻貌美有文化的新妇。一时间,老干携少艾,双双出入商店、戏院、公园、餐馆,其乐融融。老百姓厌恶当今的陈世美。最为恼怒的是西南军区政委邓小平,他认为,抛弃糟糠之妻的干部是思想堕落,作风腐化,是资产阶级的俘虏。他把城市比作染缸,城里的女人比作糖衣炮弹。为了“防糖弹、拒腐蚀”,他抓住“张唐事件”做典型,向全区干部敲响了警钟。

“张唐事件”的张,是张柯岗,12军宣传部长;唐是唐平铸,12军政治部副主任。张把自己的小脚老婆换成随军名记者曾克,唐把没文化的发妻休了,娶了个大学生。邓拿张唐开刀,是他俩都是表率军队的高级政工干部,警示全军最具有震慑力。与此同时,12军还有48位师团级干部给老婆换了届,都遭到了同样严厉的惩治。

在12军召开的党委扩大会上批斗张唐,有人哼起刚在部队传唱的一首歌:“什么最可怕?享乐又腐化;什么最可怕?骄傲又自大;什么最可怕?功臣自居,自私自利,到处抓一把……”这首歌是柯岗写的词,时乐濛谱的曲。批判者哼罢,指着柯岗问:“歌词是不是你自己在批判自己?”柯岗辩解说:“我不是腐化,我只是改变了自己的爱情观念。”当时,老军们对自己的婚姻离异,就像撤换战斗不力的部属,无须通过法律,仅向上一级的组织部门备个案,然后给女方所在的县、区、乡政府发封函,凭借军队的大章和本人职务,没人敢站出来说不。

最不服气的是张柯岗,我是他的部属,见面就听他牢骚满腹,说毛泽东不要贺子珍找了江青,连组织手续都没有。邓小平找的卓琳,是云南宣威火腿厂老板的女儿,成份那么高,自己就批准自己,我们为什么就该当刀头肉?

柯岗的愤然遭到邓小平更为严厉的处置,脱下他的军装,打发到重庆市文联爬格子。

邓小平还把“张唐事件”提到了巩固政权的高度。他责令军区所属的文工团队,大演“李自成进京”以教育部队。这出戏的剧情来自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说闯王率大顺军攻进北京,不爱江山爱美人,仅因死活爱上陈圆圆,把刚到手的新政权很快丢失。邓的目的是借古喻今告诫部队,要是像李自成一样为女人而败落,就会退回太行山打游击。在他的倡导下,由中共中央作出部署,在全军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腐学习运动,从800万人民解放军中清理出数以千计“被糖衣炮弹击中”的干部。我记得,我们的一位副师长持不同“政”见,他在一次批判会上放声大骂:怎么怪“糖衣炮弹”呢?都是你偷鸡摸狗的,管不住自己的鸡巴,瞎戳乱戳,自作自受!



无情斗争是我军教育人的一贯方式。我参加过好几次反腐批斗会。那时,我刚从军干校毕业,分配到师野战医院当文化教员,教导员很器重我,每次党支部开会批斗“腐化”干部,都要“扩大”我参加做记录。在我的记忆里最让人惊心动魄的一次批斗,是一对男女护士暗恋引发的(当时只有年满28岁的团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恋爱结婚,而他俩都是副连待遇)。一天晚上,他俩在护理值班室幽会,关了灯,一群好事捉奸的“志愿者”待机破门而入。亮灯一看,只见他俩在床沿上正襟危坐,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床上动作。捉奸的都是些老资格,绝不愿无功而退,为了取证,他们不由分说把女护士摁在床上,扒掉裤子,脱下裤衩,拿到批斗会上用手电筒照着给大家展示。一个很有成就感的老护士还喊着:“大家都好好看看,裤衩上有块精癍!”——是真是假谁也无法判定。此时,与会者群情激昂,口号声起,高呼:“要老实交待!”“回头是岸!”“不交待滑不过去!”上台批判的人无不破口大骂:“不要脸!”“丢人!”“破鞋!”……我的心灵震颤了,他俩的命运很可能是开除军籍、党籍或是降级降职(护士降下来做护理员)。幸运的是,掌握政策的教导员手下留情,别看他主持会批的调门高,处分却很轻,俩人都只给了党内警告处分。

“防糖弹”教育在全军上下产生了巨大的威力,人人自危。医院的女同胞多,我和她们都熟识,低头不见抬头见,却从不敢单独和她们中的谁多说几句,若有事要交谈,一定要找个正直的党员陪着做见证。我处处注意那些监督男女作风的积极分子,她们都和我关系不错,经常如数家珍一样,告诉我一些女同胞中的风流轶闻,如谁有主了,谁正待字闺中等组织分配,谁曾因腐化受过什么处分,有多少干部住院是来点秋香的……

战斗部队对男女之事的管理更是严格,授受不亲成了戒律。在城市,霓虹灯下的哨兵们拒绝女人身上散发的香风,硬要说那是资产阶级腐蚀军人的毒雾。执勤战士要是多看了女人几眼,在晚上的班务会上,准会受到大家的严厉批评。重庆街头有个战士巡逻,见一对男女勾腰搭背,他端枪上去用刺刀挑开两人依偎的身躯,还骂人家是资产阶级的腐化作风!



朝鲜战争爆发后,我们军入朝参战,“性”闻依然不断,并开始“国际化”。

杀鸡儆猴是我军最令人生畏的纪律处分。比如,我们进入朝鲜作战之前,一个在解放战争中获得战斗英雄称号的连长,对他的房东妇女施以非礼,强奸未遂,在万人誓师大会上被当众枪毙。入朝行军,部队大都住宿朝鲜人家里,凡是对朝鲜妇女动手动脚的,一律就地处决。我还参与破获过一起案件,一个工兵连长来住院,趁月黑风高,奸杀了一个护士。临刑前,警卫连的战士让他自己挖好坑,并躺下试试长短宽窄,问他合不合适,枪毙时,让他跪在坑边,排长用20响点着他脑袋说,记住,二世为好人。枪响,脑浆像散花一样迸出,排长一脚把他蹬进坑里。

军纪严酷无情,却难以制服人与生俱来的性本能。我们在朝鲜作战一年,常和朝鲜群众朝夕相处,男女之事,屡屡发生。军法不再用杀人警示,“犯罪”一词也更名为“生活作风错误”,处罚他们通常是放到机关的挑夫班,师的担架连,团的运输队,以苦力代刑惩。“当兵三年,老母猪当貂婵。”在朝鲜战场的第三个年头,军人的性饥渴如临大旱,全军腐化已逾千人(有的是班、排“集体作业”),法罚更难责众,凡属通奸的,都交给本单位组织和行政酌处。

朝鲜战争第五次战役失利,我所在的有五万人的军伤亡近半,很快从四川补来两万翻身农民。我们这些入伍已两年又经历战争考验的学生兵,从机关、后勤抽调到连队充当战斗骨干,我到炮团山炮连任见习排长。

团长是用大刀片子杀出来的红军干部,外号“老捶子”,人正直无私,就是满口脏话,念念不忘女人。入朝前,因抛弃老妻从副师长的位置降下来,新婚的女孩惧怕战争,别他而去。团长三天两头向组织科要女人,组织科从医院给他找来个护理员小纪。小纪是重庆人,和我一起参军的。开初,组织科找她,以入党提干为饵,她一听说团长是犯错误的,又没文化,年纪已47岁,怎么也不答应。师政委动了大驾,左劝右说,要她“工农化”,压服了小纪。小纪提出交换条件,不干护理,政委马上拍板,调炮团当民运干事。

婚后的小纪,心情老不快,见我就数落团长,说他动作粗野,张口就骂人,在全团大会上讲话都带性,什么“屌鸡巴”、“操他娘”之类的。团长还有个特点,开党委会也要讲荤故事。他讲的都会在全团流传,其中一个我记忆最为深刻——

抗日战争中,他已是连长,他们连的卫生员,喜欢给住地的闺女、小媳妇看病,总说人家下身发臭是长了蛆。姑娘们不谙事,吓得要求他给治,他要女孩子把裤子脱了,说能把蛆给掏出来。他也脱了裤子,拔出他的宝贝就径直往里捅,捅了一阵,拔出来给女孩子看:我已经给你把蛆捣烂了……小媳妇都懂,有人报给了村的妇女主任,妇女主任要大家抓骗子。她们逮住卫生员,也扒下他的裤子,妇女主任找来把剪刀,正准备剪下他的宝贝,村长知道了,赶来制止,妇女们仍气不过,找来几条麻绳,把卫生员的小鸡子系上,提溜着送到了连里……故事有挑逗性,成了大家经久不衰的龙门阵。



我在炮兵连还兼任团支部的副书记(书记是副指导员,他是党支部分工的青年委员),团支部经常要处理几个小鸡子不老实的人。

我们连的驾驶员都是专业的,给他们组成了驾驶班,便于生活和思想的管理。班长是党员,没有驾车的技能,他手下五个兵,都是从俘虏的国民党兵中挑选出来的,在档案上称为“解放战士”,党的组织很难吸收他们,只发展了两名团员。他们日常生活自由散漫,由于经常出差拉物资弹药,一出去就是三、五天不归,沿途都住宿朝鲜老乡家。朝鲜人家的青壮男人大都上了前线,老人妇女就守家种地,我们这帮驾驶兵就乘虚而入(在朝鲜几乎所有的志愿军汽车兵都深知此道),他们先从车上取下些食品或日用小百货之类的,送给房东青年妇女博得欢心,仅一夜间就得手犯事。驾驶班每次出勤在外,班长负责捉奸,回来就报给副指导员,副指导员通常交给我处理。最初,我们把犯事的捆起来批斗,不认账的就吊在树上逼供,批判者说到动情时,还允许他上去挥动拳脚。后来师团明令禁止体罚,我们也不再捆绑打人。但批判如何严,处理如何宽,都由我掌握。如驾驶员小罗,屡抓屡犯,斗得他成了块橡皮,大家气不过,一致要开除他的团籍。我坚持留团察看,当时开除人举手就通过,人家一辈子也翻不了身。我的宽容出现了成效,回国后处理他复员,我送他去车站,临别时,小罗流下了泪。他家在蚌埠,1967年我到安徽“支左”,专程去拜访他,他已是一家千人大厂的党委副书记,作为革命干部最先解放出来主持工作,两个孩子都在上小学,夫人是厂的制图员,热情贤慧。我们对往事都羞于提起,我感悟的是,用恩义焕发出的社会责任感正在回报社会。

我当时的思想虽然是组织性高于一切,但对待这帮人还是一手软一手硬的,爱恨交织,带有几分人性。

我们连的炊事员小陈,四川人,团员,是翻身农民参军的,他的女房东是朝鲜人民军排长的妻子,我们发现女房东的肚子大了,才知道是小陈搞的。我找小陈谈话,他认错,诚恳地表示,愿意接受团组织的任何处分,他要求我千万让女人把孩子生下来,复员了,他会来接他们到四川去。他天真又荒诞的愿望,我在批斗会上给截留了,讲开了对他极为不利。他犯的事,不但涉及到朝鲜地方,还牵动朝鲜人民军,必须会同双方相关的部门一起来处理。我到团机关找小纪,她是民运干事,专和地方打交道的。

我来到她的办公室——朝鲜人家的炕,也是她夫妇睡觉的地方,团长也在,正坐在炕上抽烟,满屋烟气。他一见我就骂:“你们的破屌事,天天找上门,干脆把朝鲜女人都弄回四川慢慢搞去!”

“四川人怎么啦?四川人得罪你啦?我不是给你搞了吗!”小纪肝火陡地升起,以团长惯用的粗话反击。

团长不敢反抗,这是他在全团唯一惧怕的人,他灰灰地走开了。

我在电话里已汇报过小陈的事,她让我坐下来,说,“按正常情况,搞一个朝鲜妇女应赔偿300斤高粱米(这是师的规定),可人家肚子里的也是人啊?我看应给600斤。再就是一定要让那个朝鲜女人离开你们住地,回她娘家去,一则是避开了小陈,也免得你们连的人闲言碎语。我还要去找里(村)的委员长,不能让她回去后受当地群众的歧视。”

我告诉小纪:“小陈一直惦记着孩子下地,怎么办?”

小纪说:“小陈像个男人,还有点情义,不过孩子生出来,他是带不走的。这事我去做工作,你回去要帮助小陈放下包袱,还要告诉连里,再增加200斤高粱米,一共800斤,就说给女的搬家用的。”

小纪的安排具体周到,我感到小纪成熟了,更感谢她对小陈的怜悯。我回到连,如数把800斤高粱米送到里委员会。

大约三个月后,小纪打电话来,要我再带些吃的去慰问那个妇女。小纪说:“她已生了个男孩,丈夫不要她了,当地政府对她也不好,不给口粮配给。”

我向指导员作了汇报,把小纪说的都说成是团长说的。

第二天,我用车拉上500斤高粱米和200斤大米,还有几箱罐头和副食,跑了50多公里,到她娘家住的村子,见了她和孩子。孩子未足月,已没有奶水,靠吃苞米糊糊,瘦瘦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女人脸已清瘦,灰色,显得忧郁,有气无力地向我哭诉,说乡亲们疏远了她,骂她,政府不管,吃的粮食少,要配些薯叶和苞米茎。她要求见小陈一面,让小陈看看孩子,她现在不知该怎么生活生存。我无法回答她,只是安慰一阵,亲了一下“中朝友谊的结晶”就走了。回来的路上,心里老是沉沉的,一直在想,战争给了她的痛,男人又增添了她的痛苦,如今,亲人们又让她痛不欲生,她已面临生死存亡,谁还能说她是颗糖衣炮弹呢!

我还要说一件司务长老冯的“异事”:他是山西人,老婆来信告诉他,说梦见他回家了,现在怀了孕。他拿着信给我看,问:你说说,我媳妇做个梦就肚子大了,这事可能吗?我不能跟老冯较真,他脾气躁,只说,可能,古时候,老子他妈就是做梦才有了老子的,给中国生出了大圣人。老冯听了半信半疑。过了几个月,她媳妇来信报喜说,生啦,是个男孩。老冯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说,管他妈谁的种,只要叫爸爸就行。



战争让女人走开,我还用刺刀剥离过女人的爱。

这事发生在朝鲜战争的后期。在我们和美二师对峙的日子里,营的兽医老丁留在后方看管牲口,有时,他跟随牲口送弹药来到我们连的阵地看望我,会亲热地聊上一阵。他知识面宽,懂英语,我们和美俘聊天,他当翻译,朝鲜话也流利,我们之间很有交情。

留守处离阵地不到30公里,只需大半天的路程,他来阵地请示或办事,却要走上三四天。有人发现了秘密:在路途中,有户朝鲜母女,女儿是江原道(省)文工团的团员,老丁一来二去,都要在她家歇歇脚。女文工团员很有魅力,吸引了老丁,两人相识相知相爱,十天半月就相会。这事被营长知道了,把老丁臭骂了一顿。处理他却很难,老丁是起义军官,不是党员,把他撤了职,全营几十匹牲口的伤病谁来料理?女文工团员也知道老丁触动了红线,她是见过世面的女人,竟只身跑去见了我们的师政委,斗胆提出,她爱老丁至死不渝,要求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这连彭德怀总司令都不会答应的问题,终不能如她所愿。年底,我军换防,在撤出阵地之前,营长把我找去交代,要我带一个班,提前把老丁押到后方休整地再作处理。我到了留守处,收缴了老丁佩戴的可尔特手枪(这是我在战场上拾得送给他的),并通知他,部队马上转移,明天一早你跟随我先出发。老丁明白是领导的用意,坦然说,我不会违反纪律,更不会叛变革命,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她见一面。尽管我同情老丁,在友情和纪律之间,当然要坚守我的职责。我严肃地对他说,我劝你还是死了你的心吧,我不可能放走你。

其实,我心中有数,那女人能量大,可能有了我们即将离开的信息。

入夜,女文工团员果然来了。哨兵堵住了她,班长来向我报告,我思量再三,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不能把人情做绝,应给他网开一面。我告诉班长,要哨兵放行,一切责任我担承。最担心的是发生意外,我要全班通宵达旦地在全村巡视。

战争改变了人的常态,恐惧会使人精神分裂,善良的会变得暴戾,有人自伤,有人逃逸,有人报复。我还想起在医院批斗的那两位老护士,入朝一上战场,就双双投向了敌人的营垒……这一夜,我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大早,老丁拎着背包来了,他脸色灰黄,两眼红红的,显得十分疲惫。我赶紧让战士把他的行装放到牲口驮上,给他一张热络络的大饼和一壶水,他没有接,没有言语,只迈动沉重的双腿。一路上,他耷拉着头行军,宿营任他独处,一日三餐,按病号饭做好送去。一天晚上,他刚睡下,我给他端去一盆洗脚水,还帮他挑了脚上的泡,涂上碘酒,他绷紧的脸上松驰了,还出现一丝笑意,我看到开导他的机会来了。我说:“老丁,我就睡在这里吧,说说话。”他没拒绝。

我躺下来,还没开口,他却先敞开了心扉,像一股拥塞已久的山泉开始奔泄。

“刘老弟,”这是他对我的尊称,“你才20岁,我在你这个年纪已混闯江湖,参加过青帮,贩过烟土,开过赌场。我有家传的兽医本事,胡宗南天下第一军炮团聘我当了兽医主任。我在国民党军队里有的是难兄难弟,我的为人义气第一,谁犯了法,我给包住;动刀动枪打群架的,都听我调停;要开小差,我给出路费;有人要报复,我会帮助他杀人。老弟啊,我的事,我想通了,你仅是拦阻我的一张铁丝网,我不会责怪你,也不会伤害你,你还有明天,阴功积德,胜造七级浮屠。你别以为我是旧军人旧意识,人藏在心里的正义正气都是一样的……”

这番话,我听得心都快跳出胸膛。他有丰富的世俗经历,人生哲学却是“反动”的,我崇信党的教育,无法接受他的观点,气得无语以对。

到了谷山休整地,他很快被遣送回国。一去茫茫无消息,人消失了,他的爱也消失了。半个世纪之后,我渐渐走出阶级斗争的围城,念及老丁,生发出一种深深的歉疚之情。



我在部队几十年,听来的故事也不少,挑几个印象深刻的记在下面,是真是假,我没核实过。

据说,军队男女艳事是有“传统”的,红军时期就有轶闻。比如,在中央苏区,某湘赣省委书记被怀疑是AB团主要成员,遭到保卫局的关押审讯。此时,一位刚上任的湘赣军区司令和一位赣西南特委委员,两人合谋,要在书记老婆身上寻欢一回。他俩翻墙进屋,书记的老婆不乐意,他俩硬是扒光她的衣服,轮流采花。书记解脱回来,闻听此事,不要老婆了。老婆闹到临时中央,中央与犯事的两人协商,用抓阄决定女人的归属,最后由特委委员抓到。

还有,某司令的秘书告诉我,在解放战争中,该司令率领的纵队在中原某县稍事休整,司令有一双慧眼,看中地主房东秀色可餐的女儿,白天眉来眼去,夜里爬上绣楼和她睡在一起。警卫员急了,报告给政委,政委跑到楼下仰着脖子叫阵,骂司令败坏军纪。司令正在兴头上不睬不理,政委要警卫员搬走梯子。司令气呼呼地从楼上跳下来骂:“你当政委的,就会管我的屌事!”

文革开始,军区文工团造反派抄了司令的家,把他藏在马桶里的避孕套抄出展览,有一千多只。

曾领导我军驰骋中原的另一位司令的故事更传奇。该司令一生爱枪,爱马,爱女人。他收藏的十多支供把玩的小手枪,大都是德意日军工生产的精品;他从红军时期当连长起,就从战场缴获中挑选骏马,一匹阿拉伯的纯种马,从鄂豫皖一直伴随他走到大西南;他爱的女人谁也数不清,我是从多年跟随他的人那里记下了他几则花花故事。

1948年10月,他带领5个旅逐鹿中原。在炮火隆隆声中,他不忘亲近女人。攻下城池之后部队还在肃清残敌,诸事须他亲自处理,他却放手交给了参谋长,自己带上作战处长去访寻听人说书。他慕名的说书女人,很有几分姿色,嘴也巧,让司令入了迷。处长几次催他回去,他要处长买来烧饼,一直听到太阳落山,把爱慕之情释放完了,才返回驻地。

他回师路过河南信阳,当地的豫剧团慰问部队,司令看中了三个俏美的女演员,坚持要她们参军。剧团团长死活不干,哀求司令高抬贵手,说,我的百十人的生存就靠这几根台柱子支撑,你们把人弄走了,我的一个团就散架了,老总啊,要钱我们给,人是我们的命,不能带走啊!后来,政委出面干预才罢休。

1949年10月,我军正准备向大西南进军。一天,司令把军师两级干部召到一起,不是开会,而是要他们去逛窑子。30多位高干一听都傻了眼,咧开了嘴。司令说了就得照办,谁敢不遵?

这座城有条窑子街,那时记者对这种行业称之为无烟工业。做窑户的人家门前都挂有一盏红灯笼做标志,老嫖客一眼就能从灯笼的大小式样分辨出它的等级。当司令领着一大群军队的高干来到这条已经冷落多时的街道时,行人都停下来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共产党的老总们,以为他们是来“扫黄打非”的。

司令领头,到一窑户的门前,一脚踹开房门,然后指着跟来的一位师干说:你进去。又走到第二家踢门,又呼叫“×××,你进去”。再到第三家踢开门,叫某人:该你了。几十家窑户都安排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师两级将领。进去的人,绝不能蜻蜓点水应付了事,他们都得坐下来和窑姐攀谈,问问这,说说那,谁也不会上床试水。但他们都有共同的担心,从窑户出来要面对司令的考问,答不上答不好,都要受到训斥。

司令站在大街中央,等待诸将出来说说心得体会,来一个就问一个:怎么样?领教了吗?回答是各式各样的,但绝没有一个正而八经地说什么“资本主义的”、“腐朽的”之类大词。谁要是把见到的女人说得俏皮逗人,表述得荤荤的,司令就最爱听。

司令进四川后,暗恋自己属下的京剧团演员,每到礼拜天就要这位演员到他家洗澡。他让警卫员把水烧好,支上脚盆(四川人洗澡用的大木盆),倒上热水,女演员在里边洗浴,他在外边通过门缝窥视。警卫员火了,踢盆打墙地乱叫(那些年,警卫员很有党性,敢在党的小组会上批评首长的作风)。司令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欣赏而已。后来他到了国家机关,权势炙人,性天地宽阔,两年间搞了几十个女人,最终被发配到河南的一家农场看管苹果园。

战友的指责,严厉的处分,没有让司令放弃“爱”,他把年轻保姆带到农场。文革前,司令把他改良品种的苹果拉了几卡车上北京,让老部下给他推销。在小保姆的陪伴下,司令走家串户,谈笑风生,毫无赧颜,像永远生活在春天里。

战争年代,对一般干部的性管制,只能是严防死守,对老军们,则是建立些有效的调解机制。

部队一停下来休整,组织科的第一要务,是让家属连马不停蹄地赶到休整地,稍有怠慢,老军们就骂娘:老子大头没掉,小头就得享受!

所谓家属连,不属部队的建制序列,它是由组织科把师团干部的家属编成班、排,进行集体管理,安全由警卫排保护,吃、住、行由后勤配大车,配粮配物,还有医护人员随同治疗伤病或接生。当年我们部队来来回回地在中原拉锯,她们就尾随大军流动,全部身心都是为自己男人提供性服务。

有一回,部队在河南某县休整。家属连因洪水受阻,一个团参谋长的老婆只身先到,她是坐老乡的筏子过河徒步来的。参谋长不在,正下部队检查工作,几个团干心生妒意,商量,既然你等不及要先上炕,我们就先治治你的骚货。几个人把她诓到一间屋里,扒下她的裤子,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壶冷水,直往私处灌进去,每人轮流,嘴里还念说:我来敬你一壶。直到壶水灌完,几个老总像得到快感样的享受,才兴高采烈地撒手而去。参谋长回来怒火中烧,向师党委告状,师长说;谁教你老婆抢先到,人家高兴玩玩嘛,又没有用屌捅,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对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仗的干部,领导恩宠有加,性的管理更是松动,甚至是放纵。如某团葛团长就有一般人享受不到的性自由,他主张不娶老婆,说老命一丢,留下孤儿寡母的,不如自由自在的快活。他在中原战场进进出出16个县,都能找到女人陪他上炕。干部们编出歌谣:葛团长,老屌长,村村都有丈母娘。

斗转星移,到了文革时期,几十万军队干部管制全国的机关学校企业,处处是芳草,权力寻春,唾手可得,宾馆饭店招待所成了逍遥宫,有人玩起过五关斩六将的性游戏,有人的小蜜以打计,性交往如同握手般容易……

今天已是21世纪,人的“性”事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2008年,国内一家著名的社会杂志与时俱进,倡导“快速性交”。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军队会如何,就不是我这退役多年的老兵所能想象的了。

刘家驹,《往事》


2014年5月12日 星期一

文革史學者宋永毅:首先我要感謝中共



《新史記》記者 高伐林


2006 年5月12日,在紐約舉行了有相當規模的“文革”40週年研討會,來自北美、歐洲、中國大陸、香港和台灣幾十位學者與會。以21世紀中國基金會執行主任的 身分來籌備和主持會議的宋永毅致開幕詞,他說:我第一個要感謝的是中國共產黨及其政府——包括筆者在內的與會者一愣,然後哄堂大笑。

衆所周知,中共執政者長期以來將關於“文革”的話題列爲禁區,對調查研究百般壓制,宋永毅竟然將中共列爲“第一個”感恩戴德的對象?!
但是,宋永毅並不是說反話。


宋永毅在2006年“文革”40週年研討會上即席發言。(高伐林攝)

在那之前,宋永毅和美國一批華人學者已經於2002年出版了《文化大革命數據庫》,列爲“中國當代史數據庫”之一;在那之後,2010年,又出版了之二:《反右運動數據庫》,2013年,又出版了之三:《中國大躍進-大饑荒數據庫》。

八 年之後的2014年3月,《新史記》記者在費城舉行的亞洲學會年會上,再次見到宋永毅教授。他告訴我,2014年年底,將出版“中國當代史數據庫”之四, 也是最後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初期政治運動數據庫》。“這個是關於‘土改’、‘三反’‘五反’、‘反胡風’一直到1956、1957年的‘肅反’的 資料,由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和香港大學服務中國研究中心出版。”

在交談中,宋永毅再次提到感謝中共。

爲什麽感謝?老宋大笑:(《新史記》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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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5日 星期日

原來自己竟寫過這些“反黨罪證”

《新史記》蕭軍

編者按:本文原標題為《關於我的日記》,為已故老作家蕭軍《我的日記》(牛津大學出版社,2013年,香港)代序。摘自蕭軍1969年3月26日《我的罪名、罪行和罪證》。


當我若干年前寫下這些“日記”時,並沒想到給第二個人——連我的妻子也在內——看,更沒想到後來會被抄家而今天竟被作為“罪證”之一向廣大群眾公佈。如果 那時我會預想到今天的後果,也許就不會寫日記了。即使寫,也將是另外一種寫法——去真存偽。不過既然公佈了,也就公佈了吧,這在我也沒有什麼“遺憾”之 感。

對於別人我無法知道,我知道自己是並不那般“純潔”和“崇高”的,什麼壞的、惡的、醜的、下賤的、卑鄙的、錯誤的、狂妄的、雜亂的……思想和感情全出現 過、擾亂過自己。當時我要忠實地把它們寫下來,來研究它們,分析它們,對比地解剖自己的靈魂(這是有益的),從而也試驗著解剖別人的靈魂。因為我是從事文 學業務的,這一工作就更為必不可少。如果你不能夠深深地以至殘酷地解剖自己、挖掘自己,客觀地對待自己,你也就難於理解別人。當然,“別人”並不會和你一 般一樣,但在一種共同的社會基礎上,類似的條件下生活著的人們,總會有某些“共性”的東西使你類比地得到一定程度的理解和收穫。當然,除掉“共性”以外也 還要有其它種種非共性的東西。……

如今這日記中偶爾記下來的某些不好的、壞的思想、語句,以及記錄的片段,既然也成為了我的“反黨罪證”,我也無話可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要在我日 記中查找“罪證”的人,當然也只能見到“罪證”了,更何況是“罪證俱在”,其它何論哉!一個人的臉上或身體上什麼地方儘管有一顆或幾顆麻子如果被發現了, 就叫他做“張麻子”或“李麻子”也是可以的,也不能算為“冤枉”。日記是我寫的,當然只能對它負責。


1967年,失去自由許久的蕭軍被允許回家兩天,照了這張全家福。前排坐者為蕭軍及夫人王德芬,第二排右一為蕭燕。(蕭燕提供)

如今在文化局組織方面所掌有我的全部《日記》,有些是在抄沒我的家資時得到的;有一些也可能是從某些“渠道”獲得的,但不管是用什麼方法和手段得來的,它們全是我親手所寫下的《日記》應無疑問。



儘管我這些《日記》按性質來說,是若干年來屬於我個人生活、思想、感情以及某些事件、印象……等等的及時記錄,同時也是作為一個文藝作家必不可少的一種積 累各方面的經驗和素材的工具。它是不準備給任何人閱讀的——連我的妻子和好友在內——當然更不預備公開發表。因此它本身是不會產生任何社會的影響,因此也 就不可能有害於革命,有害於人民,以至於有害於某些個人的名譽和影響。我只是把它作為一具“攝影機”,認為什麼應該照的就照下來;作為一個畫家的“速寫 簿”,要寫的寫下來;作為自己的一個無所不談的“朋友”;一具分析自己、分析別人、分析凡所遇到的自己認為有用或有興趣的任何事物;分析自己某些思想和感 情;分析自己的某些善的、惡的……動機和閃念的“分析器”;自己心靈自白的“上帝”;靈魂散步的曠野……。一旦它竟被“抄沒”了,而且不知道它們將為一些 什麼人所閱讀,將會遭到什麼樣的談論和傳播,它們將要落到哪裡去?……這件事對自己來說不能不是一件很“殘酷”、很悲痛的“恨事”!當然我也自知它裡面絕 沒有任何政治上的“陰謀詭計”怕被揭發;也沒什麼不可告人的穢行或醜事,怕被傳揚……。如果用“一分為二”的觀點來看待這件事,也就沒什麼太大的“遺憾之 情”。第一,我是個在一定的歷史,一定的環境,一定的階級基礎,一定的條件……下所產生的這樣一個具體的人,別人所具有的優點和美德、弱點,……甚至於 “惡德”我並不會全無。“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使組織上對我的“內部”有個深刻的、全面的認識,也可能是有益的事。

至於在這些《日記》中盡寫下一些什麼,這如今我已毫無記憶了。只是當批鬥我的大、小集會的現場上,有人把它之中的某些語句摘錄出來作為我的“罪證”之一加以宣讀的時候,我才知道了原來自己竟寫下過這些話,還使自己竟有一些驚愕之感,不禁還要問著自己:

“這是您寫下的麼?”

“唯!是我寫下的。”因為這《日記》確屬是我的。

在這些《日記》中對於某些人是寫下了一些不夠尊重、以至不正確的論斷或印象,但它也只能屬於“腹誹”一類,而不能算為公然的“口謗”。對於這類“腹誹”的部分如今看來,對於自己來說,在思想上也是應該加以嚴肅的自反省和檢查的。



【蕭軍簡介】

蕭軍(1907-1988),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著名作家。原名劉鴻霖,生於遼寧義縣。1925年考入張學良在沈陽辦的東北陸軍講武堂第七期,學習法律和軍 事。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組織抗日義勇軍,事敗後到哈爾濱開始文筆生涯。1932年冬天結識蕭紅,不久同居。1933年兩人出版第一部包含有抗日內 容的小說、散文合集《跋涉》。
1934年l1月到上海,得到魯迅親自指導,參加編輯《海燕》和《作家》等雜誌。1935年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八月的鄉村》,鲁迅作序推薦,被譽為“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文學上的一面旗幟”。

1938年1月,同蕭紅等人去山西民族革命大學任教,不久與蕭紅分手。後與王德芬相識並結婚。1940年夫婦赴延安,從事文學編輯和教育。抗戰勝利後任東 北大學魯迅藝術學院院長和《文化報》負責人。旋即遭到中共東北局發動的批判,扣以“反蘇、反共、反人民”三項罪名,成爲最早遭到整肅的作家,被排擠出文學 界,開始了30多年冤屈生活。1951年自行到北京,曾挂牌行醫,當過文物考古員、戲曲研究員,仍堅持寫作,出版長篇小說《五月的礦山》、《過去的年 代》。“文革”中受到殘酷迫害,關押多年。1979年才平反,重返文學界和社會生活。出版有詩文集《蕭軍近作》、自傳《我的童年》、歷史小說《吳越春秋史 話》、回憶錄《人與人間》等。(《新史記》雜誌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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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2日 星期一

延安走出來的老太太一個比一個橫

《新史記》記者 高伐林

《蕭軍文集》20卷雖然出了,但是蕭軍的兒子蕭燕還是不滿足,那麽大篇幅,一般人沒有財力買,沒有時間讀,圖書館也只能買到前14卷。尤其是,“我父親最真實 的內心,還是他的日記。他認爲,自己的成名作、自己的代表作《八月的鄉村》,其實也是一種宣傳品——要動員民衆抗日嘛。”

蕭燕給我講了一段小故事:成仿吾告訴蕭軍,他讀《八月的鄉村》是在長征途中過雪山的時候:紅軍中的這幫文化人,把手搭在前一人的肩膀上,連成一隊艱難跋 涉,把小說一頁頁撕開來,前面人讀完一頁,就遞給後面的人,接力來讀,邊走邊看……雖然這部小說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但蕭軍自己最喜歡的還是延安期間創 作、東北出版的自傳體小說《第三代》。

蕭 燕還覺得,許多從延安走過來的人,進城之後、“文革”之後,都並沒有痛定思痛,好好反省和總結延安時期的思想教訓,因而特權思想,專制思想,在後來的歲月 中變本加厲。他曾經對他媽王德芬說:幸虧我爸倒楣了,不然您哪……他對我說:“延安出來的這批老太太,有一個算一個,一個比一個‘橫’(四聲),只是丈夫 沒有毛澤東那麽大的權,有的後來還倒台挨整,所以這些‘馬列主義老太太’沒法像江青那樣霸道,但骨子裡,都有幾分江青的因子啊!”

蕭燕深切感到,有必要讓這些日記公開出版,國內出不了,就在海外出——回歸了的香港畢竟還保留了出版自由。要讓人們都瞭解延安真實情况,中國後來的道路出 現那麽多巨大的曲折,在延安就已經埋下伏筆;讓人們知道從陝北窑洞裡走出的老革命,在陝北窑洞的真實言行;也讓人們明白延安還有蕭軍這樣的人,敢於堅持獨 立思考,勇於跟許多醜惡現象作鬥爭——甚至,跟人打架。


蕭軍與蕭紅,攝於1936年。(蕭燕提供)

第二代遲疑,第三代推動

蕭軍夫婦生下七個子女,“文革”中夭折了一個,還有六個。蕭燕是唯一定居國外的,他向在國內的姐姐、妹妹們提出這個建議,她們卻看法不一,說在海外出版日 記“時機不成熟”,會引起各種負面反應,甚至可能坐實多年前“蕭軍反黨”的指控;此外還有版權繼承權問題、資金問題……

家人究竟有哪些顧慮呢?蕭軍的長孫蕭大忠在《延安日記》書後的《出版說明》中歸納為四條:

第一是篇幅的考慮,五年的日記篇幅甚大,若出版定價必然較高,是全出還是摘錄?

第二是政治的考慮,1940年-1945年在中共歷史上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五年,而對於未來的文化方針政策來講就更加重要,這一期間產生了毛澤東著名的《在 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至今仍然是中共文藝政策的指南針和基石。“蕭軍作為當時與毛澤東接觸密切的非共產黨員作家,在日記中記錄了《講話》產生前後的 真實事件和環境,這中間必定與官方的一些說法有所出入。而對於毛澤東、博古、彭真、朱德、林伯渠、江青、陳雲、胡喬木、周揚等中共要人的記錄,也必定是對 於人的描述,而缺乏偉大、光輝、智慧的色彩”。

第三是朋友人情的考慮,日記中有大量與丁玲、艾青、張仃等延安左翼文化人士的交往過程,之間的恩恩怨怨一覽無遺。他們的後人還在,很多還是朋友,如何面對?

第四是私人的考慮,日記中必然包含很多私人家庭的瑣碎記錄,甚至夫妻間的爭吵,是否會影響蕭軍本人的形象?

蕭軍的第二代遲遲沒做成的事,更有活力、更少包袱的第三代上陣,做成了。

蕭燕告訴我,他哥哥的這個兒子蕭大忠,成了《延安日記》的主要推手。蕭軍的後人意見也逐漸統一,認為上述顧慮,都不應該成為延緩出版和刪節一些文字的理 由:給讀者展現一個真實的蕭軍,給社會留下那個年代一個側面真實的記錄,是最為重要的,應該放下所有這些負擔。蕭大忠在《出版說明》介紹:

經我的朋友詩人北島推薦,選擇了有500年歷史的牛津大學出版社在香港發行本書。北島和夫人甘琦女士借他們結婚十年晚宴的機會,幫我約定和牛津出版社中文 部總編輯林道群先生,哈佛大學漢學家李歐梵教授,作家張郎郎先生見面。在眾人當晚的支持鼓勵中,我們決定由牛津出版社三個月後全文出版日記。

爲什麽定下“三個月”?因爲要趕在2013年7月香港書展上亮相。《延安日記》果然引起廣泛關注。蕭燕告訴我,上下卷的大部頭發行後兩個來月,第一次印刷的書已經賣完,正打算加印;許多學者、作家如黨史專家何方、作家章詒和等人,都已經讀到。

以魯迅弟子、《八月的鄉村》作者、毛澤東座上客、黨外作家等等獨特身份,趕上了延安文藝座談會、整風日烈、共產黨在中國上台前夕這一特殊時期,以無掩飾、 無遮攔、無忌諱的形式,及時、細致、清醒地剖析自己及中共諸多領導人、以及後來在中國文藝界如雷貫耳的諸多名家……這價值還用多說麼!(《新史記》雜誌 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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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29日 星期五

老作家蕭軍百萬字日記揭開延安一角

《新史記》記者 高伐林

【他或許不是中國最有名氣的作家,但肯定可以列入中國最有個性的作家之一;
他或許不是中國最高產的作家,但肯定可以列為中國經歷最豐富的作家之一。】

2007年,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著名作家蕭軍百年誕辰之際,我在對其幼子、著名攝影家蕭燕進行專訪之後,這樣寫道。

今年,蕭軍煌煌百萬言的《延安日記》(上下冊)在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更驗證了上述論斷。我再次採訪了住在美國費城附近小鎮的蕭燕。


《延安日記》精裝本(牛津大學出版社)

“半部中國現代文學史”

年輕一輩對“蕭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嗎?很多年過半百甚至花甲的人,對蕭軍也未必熟悉。這個名字的消失,比中國64年前那次政權交替更早。“文革”過 後,1979年已近皓首之年的蕭軍重返文壇自我調侃:“從1949年起,我就被埋在土裡了……我是會說話的‘出土文物’。”

蕭軍,與同樣來自東北的女作家蕭紅的相識、相戀、同居,令多少人艷羨!蕭軍的《八月的鄉村》被譽為“中國的《鐵流》”,而蕭紅的《生死場》讓魯迅斷言她“是當今中國最有前途的女作家”,他與蕭紅的分手,又讓多少人嘆惋;

蕭軍,是魯迅最悉心提攜的東北青年作家,魯迅回答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最優秀的左翼作家有哪些?”的問題時,列舉了茅盾、葉紫、艾蕪、沙汀、柔石、郭沫 若、田軍——田軍就是蕭軍。魯迅為《八月的鄉村》寫序,推動出版;魯迅下葬時,蕭軍是16位抬棺者之一,是萬人送殯的總指揮……

蕭軍,在延安深受毛澤東禮遇,是他的倡議,啓發了毛澤東決定召開延安文藝座談會,並點名讓他第一個發言;但蕭軍又為中共必欲去之而後快的王實味仗義執言,在一次大會上“舌戰群儒”,辯論了六個鐘頭;

蕭軍,40年代後期在東北解放區受到嚴厲批判,被稱為中共掌權後文壇“第一場鬥爭”,從此他就基本上被封殺、消音……

有文章說:“在現代文學史上,沒有一個人像蕭軍這樣特殊,牽涉那麼多重要的史實和人物,他像一個張開的蛛網,串聯起一系列中國現代文學史重要的片斷”;“我們可以把他看作半部中國現代文學史”。

記者認識蕭軍的幼子蕭燕已經16年——1997年,他的黑白照片《鑒》(Reflection)榮獲美國攝影協會第64屆威明頓國際攝影大展的最佳紀實類金獎。

“文革”前蕭燕在清華附中讀初中,1968年下放到山西太谷縣插隊,“文革”後他到中國人民大學校刊工作,從新聞系函授畢業;曾任中國《國際商報》專職攝 影記者。1987年他來到美國,在北美衛星電視公司、傳訊電視搞攝像。自2001年起,他擔任香港鳳凰衛視駐華盛頓記者站的攝像師,進出白宮、國會山,拍 到無數獨家新聞,在中國大陸的知名度也日漲。2003年,他是僅有的兩名跟隨美軍進入巴格達的中文媒體記者之一。2006年,他從鳳凰衛視辭職,重新當了 自由攝影師;2008年,他應邀回國拍攝了北京奧運火炬在全中國的接力傳遞……他講過很多有趣的經歷,但是這次,記者專門請他介紹他父親及其日記。

蕭燕說:“我爸爸晚年不寫回憶錄——有很多人勸他寫,說你這一生經歷的事兒太多了、太豐富了,太寶貴了,不寫下來多可惜啊!但他說,寫回憶錄,如同是在揭 已經長好的瘡疤。對別人,也許是沒什麼,而對於我自己,那確是血淋淋的現實啊!雖然有些人當年傷害過我,但他們的子孫卻沒傷害過我啊!我應當為這些孩子們 著想。”
不過,非常難得的是,經歷過“文革”焚書坑儒的劫難,蕭軍早年在延安和東北時期的30幾冊日記卻奇跡般保存下來了。

寫日記難,出版日記也難

蕭軍有寫日記的好習慣。這部《延安日記》的第一篇是1940年8月15日——那是他來到延安的整整兩個月的的日子;最後一篇,結束在1945年11月10日,他前一天向毛澤東告別,帶著全家出發去東北。

蕭燕告訴我:父親在陝北能堅持將日記寫下來是很不容易的。邊區條件艱苦,他有時領不到筆記本也領不到紙,筆、燈、燈油也都告罄,要到處設法。他非常珍視自 己這些記錄,離開延安去東北時,他將日記、作品手稿、剪報,以及延安抗敵協會、魯迅協會自己編過的雜誌報紙,拿油紙裡三層外三層地捆扎起來,隨身帶走。長 途跋涉要求輕裝,但是他說,這些都是我的生命,絕不能丟棄!“兩頭騾子,一頭馱著三個孩子,一頭馱這些資料。有一次過河,騾子失蹄翻到河裡,我哥當時四五 歲,頭朝下掉到河裡差點淹死……還好,這些資料沒落水……”

日記從陝北帶到東北,又從東北帶到北京,到了“文革”在劫難逃,全被抄走,文化局專案組要從中細細找他的罪狀。蕭軍在1969年3月26日的“交代”中寫 道:“當我若干年前寫下這些日記時,並沒想到給第二個人——連我的妻子也在內——看,更沒想到後來會被抄家而今天竟被作為‘罪證’之一向廣大群眾公 佈。……不過既然公佈了,也就公佈了吧。”
文化局革委會有位姓葛的副主任,對蕭軍有好感,也能掂量出這批日記的分量。他以“罪狀”爲名好好保存下來,“文革”後完璧歸趙。30多本日記失而復得,對蕭軍來說不啻救命之恩!他對葛十分感激,後來還時有來往。

不過那時候,蕭軍的子女們都不知道、更沒有讀過,直到蕭軍1988年去世之後,蕭燕才知道有這麽多日記。蕭軍晚年由蕭燕的二姐蕭耘擔任他的秘書,在他過世 之後,文藝界領導人指示要出蕭軍的全集,便由她牽頭,動員家人開始整理所有的文稿、日記和書信,輸入電腦,“那時電腦還不普及,先是要抄在規格統一的大紙 上,再慢慢打好字……花了好幾年啊。”

送 有關部門審查又用了幾年。因爲作品大都出版過,審查的重點便落到日記上。身在海外的蕭燕對審查經過不甚瞭解,只知道總算基本上放行了。2007年,蕭軍誕 辰百年之際,在現代文學館舉行了蕭軍紀念研討會,全國研究蕭軍的學者、專家,以及蕭軍的家屬都參加了,《蕭軍文集》20卷也趕在這時出版了,放在書架上是 一大排。沒想到,有關部門只同意前14卷公開發行,後六卷是書信和日記,都不讓公開銷售。爲什麽?蕭燕說:“主要原因,不外乎一個是牽涉很多人隱私,一個 是涉及敏感話題。”

在此之前,2006年,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人與人間——蕭軍回憶錄》,輯入一些日記和蕭軍早年寫的一些回憶錄,三封毛澤東給他的信的手跡也第一次面世。

蕭燕告訴我,父親從來不跟子女談過去經歷。子女比較全面地了解他,是拜“文革”之賜:“1966年,我父親被關押,還挨打,要他‘坦白罪行’,他就寫了關 於他自己整個一生的材料,交給當時的市委學習班。他要求我們每個孩子都要自己抄一份,說這份東西也是給你們子女的一個交代:你們的父親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 人?那時候我每天抄啊抄,30萬字啊!抄完了,也就瞭解了父親,我們家所有這些孩子,對父親的信任沒有一個動搖的,都是死保到底。”

蕭燕很惋惜,插隊年月把父親的30萬字“交代”遺失了,“好在大部分東西在《蕭軍文集》裡都有了”。(《新史記》雜誌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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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15日 星期五

续家谱续出的反革命分子杨克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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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历史是最讲求传承有序,对历史的记录也是世界上最完备的,在几千年的历史中留下了纪传体的《二十四史》,也留下了编年体例的《资治通鉴》等史学名著,用看不见的经纬线将中国的历史比较完整的全方位记载了下来。国家史的优良传统影响着地方史,每隔一个时期,各府、县都要组织人力编撰、修改地方志,使得每一部县志、府志都具有各个时代的历史特征和文献价值。而这些传承有序的基础来源于中国古代宗族观念,在这种观念之下,在中国社会出现了村有村志,族有族谱,家有家谱的普遍现象,这些村志、族谱、家谱构成了整个中国历史记录的基础部分,同时也用血脉承续的关系加强了宗族观念,因此每隔一段时间,或十几年或几十年,在家族中族长或德高望重的老人的主持下,续修族谱、家谱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一种习惯性行为,同时也是家族内的头等大事。

但这样一种有着优良传统的习惯性行为,在1949年后却被中断了。在一个认为社会上任何人或集体都可以用阶级划分的当政者看来,无论是宗族观念还是地域观念,均是一种容易导致不稳定因素的观念,强化阶级观念必然要禁止宗族、地域观念,于是族谱、家谱被视为“封建的”、“宗族性的”或“反动的”,而续修族谱、家谱的行为被认定为反革命的行为。

笔者近期收集到了一份1963年的刑事判决书,被判有十年徒刑的反革命分子杨克斋就是因为续修家谱而获罪的,全文如下(注:原文多有文笔不通之处,笔者未作修改、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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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法刑(63)字第81号
公诉人:沛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刘洪斌
被诉人:杨克斋,化名杨志修,男,现年66岁,地主出身,地主成份,大学文化程度,汉族,住本县安国公社二郎庙村。自8岁上学十五年,顽司法大学毕业,1925年起先后曾任顽匪上尉军法员、司法科长、区长、承审员等要职,1928年参加国民党,至1945年春兼任过徐州匪中统局徐淮办事处王庄转递站站长,后又任铜山县救济院长及本县顽匪政府参议员、副参议长至48年解放,被铜山县公安局拘留三个月释放回家管制生产至被捕。

上列被诉人因反革命一案,业经本院审理终结,现查明:

被诉人杨克斋于1962年3月份积极参加封建续家谱的犯罪活动,曾先后去山东微山县夏钲,串联本族及本县安国公社、朱砦公社、朱王庄公社的安国集、辛家村、庙道口、二郎庙、前韦子园、徐庄、梅村、冯家村等十余个村庄,历时半年之久,共参加八个姓氏修续封建家谱,在续谱活动中,被诉人计写有谱序七个,凡例四个、忠训三个,一个孝传,曾还多次参与修写传略和家约,以上均被列入这些姓氏的封建家谱上。同时,还和反革命分子蔡敦荫共同参加安国公社辛家村辛、李两姓续家谱时,有意将其二人的反动身份写入辛、李两姓的谱序上,以此互相抬举奉承。在修写家谱和传略时并有意美化和颂扬已死过知名人士,如将解放前忠实为敌效劳的湖田董事王锡荣竭力描写成为“先辈太学生,生平豪爽尚义,乃一方福星,为当时群众所钦佩”等语加以奉承,并在续谱时到处参加吃喝,挥霍浪费。被诉人仅同反革命分子蔡敦荫、反动圣贤道首张秀石、顽匪乡文书阎振月等人参加修续辛姓家谱月余就浪费掉群众财产粮食140余斤,人民币600余元。1962年7月,乘蒋匪企图窜犯大陆之机,极力呼应,妄想蒋匪重返大陆统治人民,而被诉人反动气焰非常猖狂,并认为时机已到,不久即有出头露面之日,企图恢复其反动职务,抗拒管教生产等犯行。

综合上诉,杨犯克斋所犯罪行,解放前曾历任顽匪反动重要职务,实属反革命骨干分子,积极为敌效劳,长期统治人民。解放后虽经政府从宽处理,但其反动本质未加彻底改造,到处非法与八个姓氏修续封建家谱的犯罪活动,严重的是反动气焰更加嚣张,幻想蒋匪重返大陆,企图复辟重新统治人民,实属死心塌地的反革命分子。本院为进一步巩固人民民主专政,打击一切反革命分子的犯罪活动,故依法判处杨犯克斋有期徒刑拾年。
刑期:自1963年4月17日起至1973年4月16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天内向本院提出上诉状及付本,上诉于江苏省徐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裴学诗
人民陪审员  董道生  郭桂兰
书记员 赵道怙

一九六三年八月八日

能让两省八个姓氏的人请去续家谱的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在网上查到2007年刘运璋先生写的《大德杨克斋先生传略》一文(全文附后),又查到《沛县文史资料》第五期上有《不畏权势的杨克斋》一文(未能查到原文)。杨克斋,徐州沛县名人,曾被誉为民国“沛北三杰”之一,毕业于北京的司法大学(笔者估计杨老先生入读的可能是民国时期最负盛名的司法类大学朝阳大学,后被并入中国人民大学),曾先后在军队和地方上担任司法官职,抗战时期与国共两党关系均比较密切,曾解救过共产党高层人士。抗战后曾任沛县参议院副院长。1949年后被管制生产。也许是因为杨克斋先生德高望重,文化程度高,由他来续家谱才能显示出新续家谱的重量,所以各地各姓争相聘请他来续修家谱。可惜,续修家谱之事将六十六岁杨克斋老先生送进来了监狱。杨老先生去世于1992年,享年95岁,高寿。

有关资料显示,在1962年、1963年这两年期间,中国很多地区出现续修家谱的现象(见《文革时期也有家族续家谱》一文),而杨克斋一案也印证了这一点。据笔者分析或猜测,六十年代初出现的续修家谱的现象,原因有二:一方面是经历过大饥荒之后,许多家族人丁不旺,而未来不定,有必要续修家谱清点人丁,铭记血脉;另一方面,六十年代初当局忙于调整政策,挽救经济,政策相对宽松。不过,这现象也仅仅是昙花一现,随着经济形势的缓解,当局对续修家谱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打击,而本案中的杨克斋为此被判十年的重刑。除了对续修家谱的当事人打击外,当局还发动了宣传攻势反对续修家谱行为,1963年11月《山花》文学杂志曾刊登过一个名为《续家谱》的“唱词”,比较形象地反映出当时的宣传态度和当局的决心:

续家谱(唱词)唐宜全

张家庄有个张承先,今年岁数六十三。幼年时家中生活不算坏,四书三字经读几篇。只因为天灾人祸把债欠,落得个一贫如洗够寒酸。解放后张家庄面貌改变,公社化好似锦上把花添。承先的日子也真畅快,只是呀!脑壳里面少根弦。

这一晚他把二两老酒灌,哼哼唱唱踏月出家园。他去找生产队长张光灿,张队长正在月下把粪箕编。见他来急忙将身站,喜笑颜开欲把话来谈。这时节承先有痛无痒唉声叹,张队长察颜观色问承先:“大公有何疑难事?坐着慢慢谈一谈。”张承先坐下来换笑脸,括匣子拉开没个完:“这些年安居乐业真美满,我老者还想再活几十年。只是呀!咱张家的子孙发展快,

张氏门中的族谱又快失传。长此以往辈分乱,不依规矩不能成方圆……”

光灿一听心火溅,重重往事涌心田,想起从前地主张世远,他在张家庄一手遮天。他借祠堂把权揽,咱穷人受了他种种摧残,这往事莫非全抛到九霄云外,要不然又拾起这古董为哪般?张队长“嗯” 的一声气色不好看,两眼望着张承先。谁知他滔滔不绝劝光灿:“敬祖宗乃是圣贤之道古人言。续家谱永保张家的光彩门面,你切莫有了白己就丢了祖先。如今生活好了啥事不好办?续家谱还望你多多成全。”张队长一听怒气满面,站起身来把话谈:想当年大公你穷得要饭,也不见族长把“光”给你沾。他们吃得肥头大脸,谁还认得你张承先?一句话问得承先没词辩,张队长说起了民国二十年,“只因我当时逃荒在外面,学了个吹鼓手谋吃谋穿。张世远派出管家狗一串,把我捆进祠堂屋里边。说我败坏门风要用族规家法来惩办,挨毒打还罚十块大洋钱。受害的穷人不算少,我说起来心就酸。再看看张世远的光彩门面,那一年他娶了个侄媳妇叫玉兰,这老杂毛一见便强占,还说是‘三天里无大小理所当然。’这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为何老把续谱之事缠心间?难道说你甘愿去把地主老爷唤?难道说你甘愿跪在他们脚下边?难道说你过去的苦头未吃够?难道说你还想地主来掌权贯?是谁唆使你续家谱,你不说我这里早瞭然。他们想从这里找空子钻,真是老母鸡想上天。

别看眼前日子好,须提防呀!提防白己鼻子被人牵!”

这席话好似春雷平空响,声声震动了张承先。他如梦初醒把话谈,说出心中肺腑言:“队长啊!并非我忘了过去的苦,并非我还想地主来掌权。只因为张世远的儿子张进善,他甜言蜜语对我谈。他说是一笔难写一个姓,他说是张家族谱快失传,他说他是地主不好管,要我把这事担上肩。只怪我人老没远见,幸得你把这个阴谋来戳穿。明日我要当众检举张进善,让年青人也知道忆苦思甜。……”

只说得张队长也哈哈笑,头上的月儿呵分外圆。

这篇唱词仅仅是当时众多文艺作品中的一篇,而与此同时,1963年5月最高领袖适时地发起了以文艺性、革命性为主的写厂史、社史、村史、家史的“写四史”运动,民间的续修家谱现象销声匿迹了。几年后,文化大革命爆发,族谱、家谱被斥为“四旧”,大批的族谱、家谱被焚毁。龚自珍言:欲要亡其国,必先灭其史,欲亡其族,必先灭其文化。这样一个灭国灭族之举,竟然自己做了。

附《大德杨克斋先生传略》:

杨公讳自修、号克斋,前清廪生玉山公之三子,幼承庭训,通晓事理。入孝出悌,循规蹈矩,德能文章,名噪一时。北京法学系毕业。曾任沛县二区区长、铜山县法庭承审、救济院院长、沛县副参议员等职。公一生忠耿正直,义气豪侠,交游广泛,深得众望。一九三八年,日寇犯境,公旗帜鲜明,声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共两党保持中立,主张精诚团结、枪口对外。后蒋介石出于一己之私坚持“攘外必先安内”之主张,共产党住地柳新庄突遭中央军地方游击队围困,瞬息之间凶险立见,危急之中公冒险身入重围,将身兼要职的李正前、李建波等人救出,幸免于难。

解放初,公以国民党高官论罪入狱,一次公审大会,政府号召群众揭发申诉罪行,一老太年近古稀,声泪具下,声称诉说公之罪状,众皆大惑不解,愕然之间,老太已到台上,跪于公之面前,泣不成声说:“恩人!如不是你杨克斋,俺这一家就没有后代香烟了”。时公安局长张士彬闻杨公在案,亲自提审,谈及柳新庄事变,曰:“时我与二李同在重围,君救二李等人,唯不救我,何也?”公笑而对曰:“君言差也!你虽与共事,身份未露。以你处境,量吾之能,纵然被拘,可保无虞。而二李等人则不然,一但被伏,绝无生计!情急相救,亦出无奈。若共同出走,万一事有不成,岂不另生事端?!”张恍然大悟,曰:“杨公深谋远虑,张某感佩至深!”遂令好生关照,切莫慢待!

公在铜山任期之间,一次解救革命军四十余人,大都来自革命老区微山岛一带。后闻马公正夏,任教岛上中学,与公邻乡,妇孺老人,争相问讯,了解公之家境,后世情况。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八路北撤,蒋军回乡。二郎庙村一次活埋革命家属八人,另有三十余人在册,听候发落。公闻讯勃然大怒,连夜归乡,直斥国民党五区区长×某“二郎 庙如若再丧一人,我与你没完!”言讫拍案离去,惨案冰释。族弟懋修(时任八路军队长)亦曾二次获救。

一九四四年,共产党人郭子化,化名葛幼如,来沛开展工作,找到同学闫希烈。闫自感力单,即引荐杨公,公与郭亦属故交,遂许以二郎庙设馆任教,并与族弟懋修,闫公希烈同负生活之需。郭如鱼得水,工作顺利,革命火种,得以传播。很快结识王秀兰等一批进步青年,欲有燎原之势。国民党游击队发现,迅速围剿,情况危急。 当时国民党县长张开岳、徐州地区专员冯子固、汗奸大队长韩继尧、杨福德等均属公之同窗好友。公考虑再三,当即立断,将郭转移杨屯东北孔庄,引荐与国民党时政要员冯子固,以避锋芒。

郭仍以执教为名继续工作,大批共产党人如:苗宗藩、张复堂 、李本义、杨懋修、郭凝秋等人应运而生,在中国近代史上谱写了不朽篇章。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分别担任国家重要职务:苗宗藩--县委书记;张复堂--山西省副省长;李本义--湖田局局长;王秀兰--县妇联主任;李建波--河南省副省长;李正前--县委书记;郭凝秋--中学校长、人民大学校长、北京市长;郭子化--山东省副省长、南京市长。公亦被委以县政协委员, 参政议政。被誉为中国近代史上“活资料、活教材”一时声闻于苏鲁豫皖临界地区四十余县市。

公之一生,光明磊落,不倚不偏。品性素洁,净若秋水。身居显位,心存善念,铜山承审三年,活人无数、案前未丧一人,难也!

公生当乱世,举步多艰,以民族大业为重,周旋于国共两党之间,终能固守晚节,一品清莲,出污泥而不染,更难也!

或问“以公之德,论公之才,可以经国,纵横海内,何以屈居一方,甘为人下也?”公对曰:“夫功名利禄,乃镜花水月,过眼浮云,虽可荣身,亦能损节。况先严遗训在耳,不敢有违耳!”事亲至孝可见一端。临终遗言子孙:“父无德能,未积钱财。但我杨门自古清白传家,本份为人。汝等当躬延祖德,勤习耕读。为人处事,树德为先。受恩不忘,施恩莫念。常思养德修身,方可立世做人。”言讫悠然而逝,面貌如生。时公元一九九二年秋九月初三日,享年九十五 岁。大雅云亡,懿行感天,殡葬之日,苍天挥泪,天人同悲!倾刻之间,积水盈尺。沛县政协莅临吊唁,场面肃穆,葬礼之盛,蔚为壮观。十余年过去,仿佛昨日。

论及公之一生,足以光前裕后;足以耀族荣亲;其品格风范,亦足以警俗泽世,肃吏化民。殊为立世修身之典范,岂区区“资料、教材”能及哉!余不善文,就其诸公所述,谨以记之。

河南省副省长李建波、济宁市公安局长张士彬、老八路副处级李本正述:

公元二00七年农历丁亥仲夏

后学刘运璋熏沐整理撰文

四书斋主,共识网

2013年11月4日 星期一

血雨腥风的真相:读中共編18册《广西“文革”档案资料》


近年来,美国一些主要大学的亚洲图书馆陆续收藏了一套《广西“文革”档案资料》(下简称为《档案》)。这套机密档案由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整党领导小组办公室编辑,自一九八五年广西处理“文化大革命”遗留问题工作结束开始,到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完成出版,历时四年。这套《档案》按地县和区直机关共编印十八册,每册六百至八百页。它共分两大部分:第一册至第七册为“文革”大事件部分;第八册至第十八册为“文革”大事记部份。全套资料比较系统真实地记载了广西“文革”中发生的大事件、党政和各群众组织的重大活动以及广西各级党委对“文革”遗留问题清查处理情况。


非正常死亡:近二十万人

众所周知,广西是文革的“重灾区”。当年两派武斗之惨烈、对黑五类“乱打乱杀风”之血腥,实居全国榜首之一。但对于整个文革中广西省的“非正常死亡人数”,无数的官方正式出版物一直语焉不详。只有一九九八年出版的《广西省志》透露了一点:“大约是八万人”。然而,在这套《档案》中,几乎每一个县市和地区的“大事件”的前言里都有非常具体的“非正常死亡人数”。只要大约相加,便不难得出大约是十五到十六万的人死于非命。该套档案的第十八册《广西文革大事记》里还指出:仅在一九六八年七月中共的“七?三”布告发布以后,广西的军队、保守派的武装民兵等便以“镇压阶级敌人”为名,在“全区(省)共杀害和迫害致死八万五千多人”。在《炎黄春秋》二○一二年十一期中,当年参加广西清查的公安部干部晏乐斌也写文章揭露了相近的数字:广西全省文革中“有名有姓有地址的死亡人数有八点九七万人”,“另外,全区失踪二万余人,无名无姓的死者三万多人。”──由此可见,中共的内部档案中的真相比公开出版物中的“历史”要真实得太多。当然,民间调查中的“非正常死亡人数”还要更高一些,有近二十万之多。


周恩来是始作俑者之一

文革的广西中出了一件奇事:那就是省委第一书记和广西军区第一政委韦国清是全国二十九个省市中唯一没有倒台的省委第一把手。广西群众组织在文革初期分为反韦的“四二二派”(造反派)和保韦的“联指”派(保守派),韦国清自然成了整个广西文革的焦点。广西大屠杀的源起便是韦在一九六八年重新出任广西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后,对反对他的造反派大肆报复,动用军队和重炮、机枪进行镇压。上面的档案里所引用的被杀害和迫害致死的八万五千人,就大多是“四二二派”或同情“四二二派”的干部和群众(所谓的黑五类)。

但在该套《档案》里,我们还发现:其实早在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中央决定免去韦国清广西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调任中南局任第二书记……任命乔晓光为广西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但更令人吃惊的是:韦并没有去中南局(广州)上任,还是在广西当他的第一书记,竟然也一直当了下来!这种情况,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在中央没有人为韦讲话,是无法想像的。在广西的档案材料里,我们还没有发现毛泽东关于韦国清有具体的直接表态,但是周恩来却有过一系列的坚决保韦的指示。例如,一九六七年三月十三日,韦国清在广西因为执行资反路线,当时已处于“靠边站”状态。但是周打电话给韦,指示:“广西地处援越抗美前线,要实行全面军管,你站出来当军管主任,黄永胜搞广东,你搞广西”。韦国清大叹苦经说:“现在搞得不像个样子,‘站不出’来了。”周却说:“我们做工作。”周还马上指示军区给韦国清拿一套军装穿,并要空七军派专机把韦国清送到广州。周的这一动作实在是异乎寻常:要知道韦国清当时已经是一个文职的省委书记,提出让他来当“军管主任”在全国属史无前例。但周的这一指示当然把本来就和韦关系紧密的广西军区直接推向了韦的阵营。一九六八年七月三日,周直接参与起草了把广西“四二二派”在韦国清的武装镇压下被迫抢劫武器的错误打成“反革命事件”的所谓“七?三”布告,并在七月二十四日接见广西两派时声色俱厉地指责造反派和肉麻吹捧韦国清:“韦国清同志是中央委托的广西革筹小组负责人,他在援助越南人民抗法战争中有过贡献,今天越南人民还把他看成是有国际主义精神的老战友。你们贴出这张标语,对中央是什么态度?你这张标语是向谁宣战?是向中央‘七?三’布告宣战。你有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面对越南人民的国际主义的老战友,中央这样信任他,你们还这样搞!”

正是因为周恩来以及他所代表的“党中央”对韦国清这个广西大屠杀头号刽子手的力挺,才使韦无所顾忌地向反对他的干部群众祭起了血淋淋的屠刀。


党员干部是杀人、吃人肉的先锋

这套《档案》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它彻底颠覆了中共解放军热爱人民的“雷锋神话”。《档案》里的史实表明,在广西各地区支左的军队干部,从军区司令员到各公社武装部部长,绝大多数都策划直接指挥过大规模的杀人事件。用中共以往丑化“敌人”的套话来说,就是“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而且,对不同意见干部群众,这些军代表们则动辄公开诬陷、杀戮、甚至淫人妻女,无恶不作。

例如,在省一级,广西军区司令员欧致富伙同韦国清在一九六八年六月制造了一个莫须有的“中华民国反共救国团广西分团”,并把它诬陷为“四二二派”的黑手,因此而大开杀戒。在地县级,军队支左人员更是血债累累。例如,在宾阳县县革委会主任、六九四九部队副师长王建勋的策划指挥下,该县乱打乱杀和逼死了三千六百八十一人。灌阳县人武部政委原绍文公开支持所谓的“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庭”,几天内就杀害了一百五十八人。他还给上级写报告把乱杀人罪行错误地说成是什么“就地处决、先发制敌革命行动……”。一九六八年二月中旬,灵山县召开学习毛著积极分子代表暨贫下中农代表会议,有一万零六十人参加。武装部政委单英德主持开会、副部长钟沛洪作报告,军分区司令员鲁俊德作总结都公开倡导杀人,“会议期间,灵城公社勒死三人陈尸示众。与会人员纷纷去现场‘参观’。至八月一日,全县斗打、乱杀、逼死共达三千二百二十人。全家遭杀绝的全县共五百二十九户。”

为了争夺革委会的领导权,许多支左军人还直接对地方干部进行陷害和谋杀。例如,据档案记载:“凌云县人武部政委、县革委会主任王德堂阴谋策划,杀害县委书记赵永禧等十一名干部、教师和学生。……王德堂在‘文革’期间,不仅主谋策划危害赵永禧和干部群众,而且利用职权,先后多次强奸被害者的妻子及受批斗的女学生共六人。如此罪大恶极的王德堂,曾被封为‘支左’的好干部。”在军人政权指挥的乱杀人当中,灌阳县一些领导干部、群众作了坚决抵制,但遭到支左军人不同程度的迫害。如原县委副书记彭川,将杀人情况报告了广西军区,结果被关押五十多天,后又被人武部政委原绍文宣布为现行“反革命”。

除了掌权军人的策划指挥以外,在广西文革的血雨腥风里直接动手和参与杀人的又是一些什么人呢?这套《档案》也会告诉你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主要是共产党员!据文革后“处遗”(处理遗留问题──编注)核查组统计资料,广西全省有近五万共产党员是杀人凶手,其中“有二万零八百七十五人是入党后杀人的,有九千九百五十六人是杀人后被吸收入党的。与杀人有牵连的党员达一万七千九百七十人。”在一九八四年后“处遗”工作中,全省共有两万五千名党员被开除党籍。

更令人震惊的真相还有:共产党员不仅是杀人凶手,还是广西文革中最大最臭名昭著的历史耻辱──吃人肉的先锋。整个广西文革中,有武宣、上思、灵山、天等、贵县、横县、武鸣、隆安、都安、大新、浦北、崇左、容县、钦州等近二十个县发生过惨无人道挖人肝吃人肉的野蛮事件。例如,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八日,中共武宣县委整党领导小组办公室编撰了《武宣县“文革”大事件》(载《档案》第四册),其中专门有关于该县文革中发生吃活人肉的记载。据这一机密档案透露,文革中全县共有七十五人被挖肝吃肉。据查:参与吃人肉的有名有姓的工人农民、国家干部共有一百三十人。其中共产党员有九十一人(干部党员二十七人;工人党员五人;农民党员五十九人),非党干部十八人,非党工人二十一人。换句话说:百分之八十四的吃人者是中共的党员或干部!


灭绝人性的杀戮丧尽伦常的折磨

尽管广西的两派武斗也很激烈,但是《档案》却以令人信服的数据告诉读者:这不是非正常死亡的主要来源,因为全省直接死于武斗中的不过三、四千人而已。其余的十多万人都是死于以韦国清为代表的“红色政权”的政治迫害和直接杀戮。广西文革中的杀人手法,也以其灭绝人性的程度使人毛骨悚然。据《档案》记载:共有敲死、溺死、枪死、捅死、砍死、拖死、活割、砸死、逼人上吊、围捕杀害等数十种之多。政治迫害中的刑讯逼供的手段,也有“吊半边猪(手指和脚趾一只,绳扎、升空中半点吊)”,“点天灯(纸浸透煤油置头上,点火燃烧)”,“煎干虾(逼人到灰砂地,让烈日蒸晒,不准戴帽,不准饮茶水)”,“滚水淋发(受害者被捆扎后,滚水淋发)”,“空中飞人(绳扎拇指升天空,用人前后左右推动,曰“飞人”)”和“血饵引蚂蝗(受害者被打遍体鳞伤之后,推下山塘让蚂蝗叮咬吸血)”等上百种之多。

然而,以韦国清为代表的“红色政权”对黑五类和反对派群众的迫害和杀戮,还大大超越了每一个作为人类一员的起码伦常底线。例如,凶手们强迫儿子当著他们的面杀害父亲。《永福县“文革”大事记》就有这样的记载:一九六八年六月二日,“在乱打、乱杀成风的情况下,永福县堡里大队革委会召开的群众批斗大会上,发生斗打死黄广荣后,又逼其子黄明新用菜刀将其父的头割下祭墓,然后又将黄明新打死的惨剧。”

广西文革中发生过成百上千例黑五类和“四二二派”的妻女被强奸的案件。其中不少都先是中共的党员干部“杀父奸女”、“杀夫奸妻”、“先奸后吃”,还进一步劫财绝户。以下便是《档案》中的两个典型案例:“一九六八年六月二十三日,武宣街墟日,约中午时分,武宣镇对河生产队李炳龙等人用铁线把黎明启、黎中元、黎中杰的脚扣住(只能艰难的走动),还用绳子捆颈绑手。……李炳龙等人片刻即被游斗者活活敲死。将尸体拖至黔江边,黄启焕等人剖腹取肝、割生殖器后,弃尸于黔江。同日夜间李炳龙伙同韦炳文、左伯洪、韦志华轮奸黎明启之妻,并抄家洗劫财物一空。”“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五日。浦北县北通公社定更大队分四批杀了二十四人,并剖腹取肝煮食饮酒。全社被杀害一百八十人,凶手刘维秀、刘家锦等人把刘政坚打死后对其未满十七岁女儿进行轮奸,然后打死,并剖腹取肝,切乳房,割阴部。”

对这些受害者活下来的妻女们来说,惨无人道的精神折磨还没有结束。他们的亲人被杀后,她们常常被干部勒令“改嫁”,还要交付一大笔“改嫁费”。《浦北县“文革”大事记》里就有这样的记载:一九六八年四月十三至十五日,“浦北县北通公社旱田大队革委主任策划杀害二十二人,杀人前,搜刮死者的家产,杀人后,规定地、富寡妇及其女儿出嫁需经过‘双打’委员会批准(‘双打’即打击现行反革命、打击投机倒把)。张玉使、符冠英、何迁兰、卢秀珍等四人改嫁时被交改嫁证费和两女出嫁费八百九十四元。旱田大队杀人前后共索取受害者钱物三千零六十六元四角一分。”更有甚者,“文革”中资源县革委会共收“看守费”、“关押费”、“专政费”、“改嫁费”等罚款八万三千元,其中向死者家属征收的达三万五千元。这些钱又全部被杀人凶手们大吃大喝花掉了……。

何为人间地狱?广西“文革”便是。看完这套《广西“文革”档案资料》,我们才会对毛泽东的文革把中国引向了一个民族大劫难有切肤之痛,才会决然唾弃今天中国的任何上下层毛派分子还要把文革作为人间天堂来继承、怀念的种种意图。

宋永毅,《动向》

2013年10月9日 星期三

宋慶齡晚年書简,吐露内心傷情



在書桌前留影的宋慶齡,透過文字抒發情懷。(取材自鳳崗網)
在書桌前留影的宋慶齡,透過文字抒發情懷。
 
1957年12月3日,印度援華醫療隊愛德華博士追悼大會。左起:周恩來、陳翰笙、印度駐中國大使、宋慶齡。(取材自南方周末/周尚文供圖)
1957年12月3日,印度援華醫療隊愛德華博士追悼大會。左起:周恩來、陳翰笙、印度駐中國大使、宋慶齡。(取材自南方周末/周尚文供圖)
 
《宋慶齡致陳翰笙書信(1971-1981)》,中國福利會編,東方出版中心。(取材自南方周末/周尚文供圖)
《宋慶齡致陳翰笙書信(1971-1981)》,中國福利會編,東方出版中心。(取材自南方周末/周尚文供圖) 
 
宋慶齡手跡:“He also told me that our CR office is short of cadres, due to the holocaust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參考譯文:「他還告訴我,由於‘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我們的《中國建設》缺少幹部。」(取材自南方周末/周尚文供圖)
宋慶齡手跡:“He also told me that our CR office is short of cadres, due to the holocaust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參考譯文:「他還告訴我,由於‘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我們的《中國建設》缺少幹部。」(取材自南方周末/周尚文供圖)
 
 
宋慶齡的特殊身分,在中國近現代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她在孫中山病逝、國共分手、北伐面臨危難之時,與蔣介石公開決裂,同共產黨親密合作。中共建政後,她身 居高位,又低調示人,在國內外各種場合恰如其分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她被稱頌為「國之瑰寶」、「20世紀的偉大女性」。然而,宋慶齡的晚年心境到底如何?
 
用英文寫給陳翰笙 多著墨時局

最 近出版的《宋慶齡致陳翰笙書信(1971-1981)》(東方出版中心,2013)是一本難得原始文獻,書中收錄了晚年宋慶齡十年間親筆書信159封,其 中,有近100封是「文革」中後期給陳翰笙的私人信件,宋慶齡內心世界,從中可見一斑。這些信件中,對時局、對親友、對自身處境,都坦陳自己的看法,一些 信箋還寫上「密」和「閱後請銷毀」的字樣,但陳翰笙深知這些書信的價值,冒著風險將其保存下來,為後人留下這筆可貴的文化財富。

陳翰笙與宋 慶齡的友誼,始於1927年莫斯科期間,此後,兩人保持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密切交往。抗戰伊始,宋慶齡在香港成立「保衛中國同盟」(保盟),陳翰笙受邀擔 任保盟中央委員,負責對外宣傳,後又在宋慶齡名下的「中國工合」組織中任執行秘書。新中國成立後,宋慶齡創辦《中國建設》英文雜誌,陳翰笙應邀擔任雜志編 委會副主任,主持編輯工作。長期以來,陳翰笙以其淵博學識、精美文筆撰寫許多時評文章,也曾為宋慶齡代擬不少重要文稿。可以說,他是宋慶齡的得力助手,也 是唯一能在工作上緊密合作、思想上推心置腹交流的摯友。

「文革」初期,陳翰笙遭幽禁,宋慶齡聞訊後立即向周總理求助,使陳得以釋放。這本書收錄的,是從1971年起,即從「文革」中期起到宋慶齡逝世十年間的書信。

需要說明的是,書信不同於日記,時疏時密,不能完全反映一個人的活動軌跡,但這些書信,透露出晚年宋慶齡憂時傷世之情。書信往來,是宋慶齡與外界交往的重要渠道,她的信件,都用英文書寫,主要是習慣於用英文表達自己的思想,看來倒不是有意避人耳目。

宋 慶齡晚年,一直病痛纏身。腰腿傷痛,行走困難,還有那惱人的蕁麻疹和眼疾,常年困擾著她的生活。「文革」初期,一波接一波的紅衛兵叫嚷要衝擊宋慶齡在北京 的府邸,身為國家副主席的她,不得不撤下室內牆上的畫和架上的工藝品,換上毛主席語錄。她的書信中,表達了對「文革」的種種不理解和鬱悶。
1971 年9月5日,宋慶齡致函陳翰笙,這是收入本書的第一封信,信中開頭就說:「親愛的朋友:言語無法充分表達我看到你的手跡時的釋懷和再次聽到你的消息時的高 興。我最後給你的一封信一直沒有得到回復,我開始懷疑是否發生什麼事了。因為現在,生命就像燭光一樣閃爍跳躍,突來的一陣邪風會把它徹底吹滅。」「文革」 乍起,風狂雨驟,這是她最擔心的,因而當看到陳翰笙的來信後,欣慰之情就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了。


挺周總理:我就是總理幫又怎樣

在與共產黨的長期合作中,宋慶齡對黨的領導人充滿了敬意和信賴。這裡,有兩個事例值得一談。

「文 革」初起,是周恩來把宋慶齡寫在「保護幹部名單」的第一位;造反派將在上海萬國公墓宋慶齡父母的墳墓掘開曝屍,消息傳到北京,宋慶齡悲痛欲絕,周恩來立即 下令將墓地修復。1976年1月8日周恩來離世,宋慶齡抱病參加了周恩來的遺體告別和人民大會堂的周恩來追悼會,不料,傳來上面對她的微詞,宋慶齡再也無 法承受,在臥室大怒,說:「豈有此理!說我是『總理幫』,我就是『總理幫』又怎麼樣?!我不幹了,我回上海養老!」1月27日她就回到上海。

「四人幫」粉碎後,宋慶齡有了對周恩來表達感情的機會。1978年4月,宋慶齡得到一座周恩來的雕像,她在信中說:「我覺得這座周總理的半身像做得非常好,這位藝術家捕捉到了他慣常的表情,所以我即將把它連同信一起送給鄧穎超大姐。」她對周恩來一直抱著深深的懷念。

1977 年12月,某單位要求宋慶齡寫一篇紀念毛澤東的文章,她寫信給陳翰笙,徵求他的意見,並簡述了自己的看法,信中說:「我想我可以寫一篇短文,談談我對他作 為一個普通人的看法。我認為他是我有幸遇到過的最明智的人--他的清晰的思想和教誨引導我們從勝利走向勝利,我們必須忠實遵守。(但我感到困惑的是,他為 什麼不一舉斷絕他和江青的關係,以防止她製造麻煩?)」奇怪的是,在後一封信中,她寫道:「人民文學出版社昨天讓我吃了一驚。在數月前拒絕了我的《追念毛 主席》一文後,昨天下午打電話說,他們現在想要把這篇文章編進他們的回憶錄。」這件事,當然也不能歸咎於出版社,他們無非秉承了某個長官的旨意。

批江青:故主席的那位缺德老婆

眾 所周知,江青在「文革」中的作為,宋慶齡對她有敏銳的評論。1974年6月,有一個美國人訪問宋慶齡談及協助其拍攝一部有關中國的電影,可是,「後來我被 告知我侵入了主席夫人的禁地!我不該觸犯她!」同年9月,在一次晚宴上,宋慶齡遇見江青,信中說:「江青從天津為她自己定做了100件衣服!她希望我們所 有的人都穿襯衫和裙子,可我認為我們目前的這種服裝風格看上去並不舒服。」這是「文革」期間宋慶齡在私人信件中對江青這個「風雲人物」直截了當的評論。 「四人幫」粉碎後,可以公開揭露批判江青等人的罪行了,因此,宋慶齡在信中以不屑的口吻稱江青是「我們已故主席的那位缺德的老婆」(1977年5月),並 說「康生是江青企圖奪周總理的權的幕後策畫人」(1978年12月)。

另外,宋慶齡1972年3月24日的信中說:「唐明照三天前來看 我,說他將去聯合國六個月,擔任我們代表團的秘書長。他還告訴我,由於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我們的《中國建設》缺少幹部。」將「文化大革命」定性為一場「動 亂」、「浩劫」,是中共11屆三中全會以後的事,在1972年的書信(雖說是私人信件)中竟然使用這樣的語句,是令人詫異的。宋慶齡使用的是 「holocausts」一詞,翻譯還算貼切。她用這個詞描述「文革」,是耐人尋味的,雖則很難認為敘說者當時已經對「文革」持有鮮明的否定態度,但至少說明他們對「文革」中大批幹部受到迫害有很多疑慮和不解。

宋慶齡給陳翰笙的最後一封親筆信,是1981年3月2日,此時距宋慶齡辭世不滿90天。
世界新聞網大陸新聞組整理

2013年10月5日 星期六

钱理群:示众——反右运动中我在两次批斗会上的发言

   
  2008年伊始,我的大学同班同学贺永新先生给我寄来了一段文字,这是从我们班被打成右派的江之浒先生所写的回忆录《夜阑,涛声依旧》里复印的,文中赫然记录了1957年反右运动中我在班级批斗会上的两次发言———

  1957年10月中旬批斗会发言

  钱理群:民主自由问题。你污蔑国家,说在我们这个社会公民权利没有保证。给吕庆仕的信中(按:吕某是江之浒在外地某大学读书的同学,江在给吕的信中介绍了北大运动的情况,并谈了他的看法,这些信在反右运动中就成了他的主要罪证)故意歪曲事实,借黄必达(江注:中文系党总支委员)自杀一事说:“在我们国家里,事实真相永远不会清楚。”引张元勋、沈泽宜的话:“我们贴出这首诗,难保不进监狱。”为什么要别有用心地引呢?想这样封住党的嘴。“五七年肃反缺乏理论根据,有些人被莫须有的罪行投入监狱”。肃反搞清楚历史问题,为什么是“失去了人的尊严”?借大字报上的“为鬼申冤”,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法制不完备,这是‘三害‘猖獗的原因”,说我们国家无法,我国有宪法,有人民的法制,这些都保证了公民的权利。“‘三害’分子可以犯法,而不受应有的处分”,高岗、饶漱石、张子善、刘青山不是党员?一直把对党的仇恨埋在自己心里,到时候就按捺不住自己。“现在不扩大社会主义民主不行了”,企图揭竿而起。实际上是说“人道之光必明,‘三害‘之仇必雪,不扩大民主不行”,学生会人员产生是提几个人选几个,人民代表也是等额选举,“简直作孽”。候选人是协商出来的,一致通过也是经过充分讨论的,难道美国的民主才是民主?广大人民兴高采烈的选举他说是“作孽”。他一方面对我们仇恨,一方面又像笑面虎。他说,在我们社会没有民主,他要争取的是反革命的民主。整个信中打了民主、自由的旗帜,企图推翻党的领导。自己写的还赖得了吗?不要以为自己聪明,应放老实些!

  1957年11月3日批斗会发言

  钱理群:关于等级制度和新闻自由。我的父亲也是国民党的高级官员,逃去台湾。如果说江处于十八层(地狱),那我就要处于第十九层。但从上海一解放到现在,我没有感到受歧视。我加入少先队,担任少先队职务。高一时我不是团员,组织上分配我做辅导员。在我们社会中,党对于剥削阶级出身的并不歧视。党应该不应该加强对工农子弟的培养?他对培养工农干部不满。我们国家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国家,不注意培养工农子弟,还成什么社会主义国家?他反对这一点,正是反对我们的社会主义性质。无可讳言,剥削阶级出身的,一般是不同党同心同德的,必须要得到改造。他为什么成为右派,怎么不从阶级出身找根源呢?到底是受到歧视,还是他自己不改变立场?

  其次,谈新闻自由。任何一张报纸都是要封锁消息的。要发一些,压一些。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对反动言论当然不登。真理在我们一边,我们不怕说真话。他说“要忠实地报道各国各方面现状”,他自己报道的北大鸣放大字报情况就歪曲事实。我们党是否不允许批评?不允许揭露生活黑暗面?请问,世界上哪有像我们这样的党,号召人民提意见,欢迎人民批评的?我们说肃反好,他说糟得很,和我们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不惜造谣来揭露所谓黑暗。否认我们的成绩是主要的,缺点是次要的。他要报纸成为歪曲生活的东西。他把党报和人民对立起来。其实,只有党报才能代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光明日报》也只能代表资产阶级和右派分子的利益。他为非党报纸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自由,赞扬《文汇报》,并作介绍。1946年,国共停战有三人小组调停。在你父亲做官的南通,发生“南通血案”,进步学生、教授被杀,其中也有新闻记者。他们的生命也没保障。杨刚的哥哥被顾祝同杀死,此事后来由美国进步记者揭露出来。上海一个杂志,三个记者被活埋。生命保障都没有,还有什么采访自由?只有在现在的社会里,新闻记者才能为人民说话。(批判发言完)


  面对这白纸黑字的历史,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怎么把它遗忘了?是的,我在很多场合都说过,在反右、“文革”中我说过违心的话,做过违心的事;但是,在江之浒的批斗会上的这两次发言,在我的记忆里,却早已消失了。而受害者却没有忘却,受重创的心灵,至今也还在隐隐作痛!我怎么会、怎么能把它遗忘?!当年对自己同窗的伤害就已经有违做人的良知;而后来的“遗忘”,就更不可原谅!———历史的旧痛在我这里怎么“消失”得如此轻松?这“轻松”不正建立在自己弟兄的持续的痛苦之上?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是一个嘲讽:这些年,我一直在说,要“拒绝遗忘”,但首先遗忘的,竟然是我自己!原以为在去年年末出版了《拒绝遗忘———“1957年学”研究笔记》一书以后,可以将自己和这段历史的纠缠告一个段落;却不料,新的一年一开始,就又遭遇了这样的尴尬事:1957年那段历史,不仅是我们国家、民族之痛,更永远是我心上之痛!

  昨夜,我睡不安宁。夜半突然惊醒,历史的一幕幕,陡然清晰地呈现,我反复追问:我为什么会作这样的发言?此刻,我又一遍遍地审读,自省,寻求答案。于是,我发现,我的“批判”始终有两个重点,一是关于“民主自由”,一是关于“家庭出身”。而这正是我在1957年最感困惑,并因此使自己面临灭顶之灾的危险的两大关节。记得我在反右运动开始的一次共青团内的讨论会上,曾作过这样的发言: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是我不同意的;但反右也会有副作用,从此,知识分子再也不敢讲话了。我的结论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保卫社会主义,我还是赞成反右;但希望坚持民主自由,不要把知识分子吓跑了。我的这一番发言,当时就遭到了严厉的批判,被认为是“和右派思想划不清界限”,甚至“滑到了右派的边缘”。因此,让我出现在江之浒的批斗会上,并作发言,第二次还是第一个发言人,我心里明白,这是党给我的一次机会,也可以说是一次考验。我关于民主、自由的那一番“慷慨陈词”,其实是一个自我批判,自我表白,是用批判来和右派“划清界线”,借此向党表示我的悔改与忠诚。可以看出,我是很用了一番心思的,甚至查阅了一些历史资料,力图使自己的“批判”似乎“有理有据”。而这也是党所要求的:既要紧跟,以党的观念为自己的观念,又要有“创造性”的发挥。这也就是近年我多次引用的鲁迅的分析,说统治者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是:既要“同意”,保持一致,又要“解释”,即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解释其思想、口号,以具有某种学理性。总之,一句话:既要当“奴隶”,又要做“奴才”。我的发言表明,我所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会讲歪理因此“有用”的“奴才”。而我关于家庭出身的那番言辞,因为触动我的心病,那摆脱不掉的原罪感,就更是曲折婉转:先以身说法,硬说并未因出身而受歧视;再竭力说明党重视培养工农子弟之必要与合理;最后承认自己因剥削阶级出身而天然地不能与党“同心同德”,因此有改造的必要。这都是自我说服,煞费苦心而自有可悯之处;可憎的还是那副自以为大彻大悟,洋洋自得,居高临下地教训被批判者的奴才心态与口吻。但我就是依靠这样的奴才式的表演而逃过了一劫。逃过的代价是对本和自己命运相当的同窗的迫害,把他人推入万丈深渊而以自救:这是怎样的卑劣的行径和罪恶!而我居然把它忘却了!

  而这又绝不只是个人之罪。这是体制所必然。我曾经说过,人性本有善、恶两面;健康、健全的社会与体制使人扬善抑恶,不健康、不健全的社会与体制则使人扬恶抑善。反右运动,以及建国后的一个又一个的运动,都是对人性内在的邪恶的大诱发,导致人与人之间的大厮杀,逼迫着每个人既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迫害,又参与对他人的迫害。可以说,体制异化了人性,异化了的人性又支持着体制。这样的“体制和个人的关系”:每个人既是体制控制,以至迫害的客体,对象,又是体制的主体,参与者。如果我们不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么,像1957年发生在我及我们这一代身上的这样的迫害他人以自救的悲剧,是会随时再演的:历史并没有真正成为“过去式”。
  
  2008年1月14日急就
 
  钱理群,《随笔》

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民国教材与时俱进:泰坦尼克号沉没两月即上教科书




1912年小学教科书《新国文》第十六课“铁达尼邮船遇险记”

2012年是泰坦尼克号沉没100周年。近日,沈阳一名收藏家首次曝光一本100年前的小学教科书,这本书用整整两课来介绍“泰坦尼克号”沉没这个事件,课文中还绘制了船撞冰山沉没的插图。

沉没事件刚刚过两个月

记者在筹备中的沈阳詹氏教育史料博物馆见到了这本保存尚好的百年教科书。这本泛黄的书有57页,为“商务印书馆发行”,封面有“教育部审定”字样,并标有“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高等小学校”“第一册”等字样。

该馆馆长詹洪阁介绍,这本书是辛亥革命后出的最早一批教科书,以前所用的都是清朝的课本。出版日期是1912年6月。

从目录上看,课本内容有熟悉的古文如《爱莲说》、《桃花源记》等,也有自然方面的内容如《显微镜》,还有人物介绍《华盛顿》和评论《尊重人类》等,可谓五花八门,但很吸引人。

詹洪阁说:“更为令人惊奇的是,泰坦尼克号沉没是在1912年的4月。时间刚过两个月,就成为小学教科书的内容,可谓与时俱进。100年前的小学课本如此与时事紧密联系,反应如此之快,真是让人惊讶。”

两课千余字引人入胜

关于泰坦尼克号(该书译称铁达尼号)的内容共两课,十五课和十六课,课文名叫《铁达尼邮船遇险记》。第十五课介绍了铁达尼号船体概况、发船时间、发生危险的时间等。两课加起来千余字,至今读来仍很吸引人。

课文还写明了铁达尼号的建造费用为117万英镑,写明时间为“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4月自英国南安普敦起程,渡大西洋前往美国纽约。”“舟行后,天气晴明,水波不兴,旅客非常愉快。未数日,竟为冰山所触。”

第十六课详细写了船撞冰山沉没的过程,“船长督率船员百计救护。既知无可为,乃发令下小艇,又令男子退后,妇孺登艇,男子闻令即退,无有喧哗者。”文中还写了最感人的一幕:当时船上电灯亮如白昼,船上的乐工照常演奏着乐曲,只是将出事前的欢快的曲调改为庄重的曲调,“曲曰:上帝乎,吾将近汝。”“船中有邮局职员五人,因救护邮件遂以身殉职。”

“嗨,歷史”网站

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

“赫斯文档”炙手可热

鲁道夫•赫斯是纳粹政权一名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二战方酣之际,他携带一份“和平协议书”飞往英国。该和平协议究竟诚意几何?一份即将拍卖的文档可揭开谜底。 


这一历史事件的开头可媲美007邦德影片:一名英国外交官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对方表示要提供一份可能有助于某些"项目"的文档,约他第二天到某一地点去取货。那位英国外交官果真在那儿找到了纳粹高层留下的文档。

 
 


几十年过去了,那份属于希特勒副手鲁道夫·赫斯(Rudolf Heß)的所有可疑文档,也包含了据称源于赫斯在英国坐牢期间的一批记录文件、复印件和信件,其中还包括了由赫斯草拟,于1941年,也就是德国入侵苏联的不久之前提交英国的和平协议。

这一媲美间谍片情节的故事,刊登在"亚历山大历史文物拍卖行"(Alexander Historical Auctions)网页上,是一种促销的手段。该文档的持有人现在委托拍卖行公开拍卖,起价50到70万美元。
 

非同寻常

一叠泛黄的旧纸这么值钱?要知道,赫斯可不是一般纳粹,他是希特勒身边的亲信,曾长期担任独裁者的代理人。1941 年二战战事正酣之际,赫斯飞往苏格兰,目的是在进攻苏联之前,与英国协商达成双边和平协议。希特勒的如意算盘是:让纳粹独占欧洲,英国可保有在世界其它地 方的帝国领地,但需归还其占领的前德国殖民地。

毫不奇怪,英国拒绝了这项建议,并逮捕赫斯,将其投入监狱。直到1946年,在纽伦堡纳粹战犯审判中,赫斯被判处无期徒刑。1987年,他在柏林专门囚禁战犯的施潘道监狱中(Berlin-Spandau)自尽身亡,时年93岁。

 
鲁道夫·赫斯


这段历史人们耳熟能详,但不清楚的是,赫斯所提那份和平协议的可信度有多高?应如何评价他在纳粹政权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希特勒是否曾告知赫斯自己的全盘计 划?这些疑问至今未能澄清。二战期间,赫斯被定性为精神不正常,因此在纽伦堡大审中他就据此为自己辩护。时至今日,赫斯被新纳粹分子奉为"英国监狱中的英雄"。

 
德国新纳粹

赫斯文档能提供新的信息吗?科布伦茨联邦档案局(Bundesarchiv)私人信函及当代历史文物收藏组组长鲍姆加滕(Achim Baumgarten)表示:"这段历史无需重写,但" 赫斯文档"或能为我们带来有关赫斯其人的新视角"。去年秋季联邦档案局曾获得拍卖行提供的一小部份赫斯文档复印件。
 
或非赃物

鲍姆加滕称,拍卖行的索价夸张到不行,不过他认为,赫斯文档极有可能出自赫斯本人之手:"至少迄今我无法提出其为伪造的反证"。

 
赫斯笔迹
 
他表示,一年前"贝克军备拍卖行"(Auktionshaus Beck Militaria)向其咨询赫斯文档的真伪。联邦档案局库存着至1941年为止的所有有关赫斯的文件资料。鲍姆加滕说:"立刻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拍卖行 样品上盖了'most secret'的英文印章" 。当时他就猜想这份文档可能是真的,或许被人从"英国国家档案局"偷窃出来。但是英国档案局否定说,他们并未遗失任何文件。

鲍姆加滕猜测,赫斯可能把致函英国国王的"和平协议书",也就是现在要拍卖的这份文档,在狱中重写了一遍,然后被监狱工作人员偷带了出去。当然,这些都是 假设,赫斯当初交给英国外交官的文件,现今仍安然无恙地存放在英国国家档案局。总之,至少在2018年以前,这份文件不会对外公开。

山寨或原件?

鲍姆加滕将联邦档案局库存的赫斯真迹与复印件进行了对照,他表示:"某些字母和文件中的写法,与赫斯的笔迹完全一致"。赫斯文档的封印图章打着"RH"花 押字,是鲁道夫·赫斯的缩写。但这还远不代表文档就是真的,鲍姆加滕指出:"这些陈年纸张和墨水样本都必须送交联邦刑警局检验。我本人还从未经手过原 件"。目前为止,正如1983年德国《明星周刊》购入希特勒日记时的情况一样,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其真实性。

 
联邦档案局长揭发《明星周刊》出版的希特勒日记造假
 
众所周知:后来人们才发现,《明星》购买并公开发表的那份"回忆录"是伪造的,从而引爆一场联邦德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媒体丑闻。

鲍姆加滕表示,联邦档案局仍然有意购买赫斯文档,但不是以这个价格。他说,德国各地档案局在一些特别是有关纳粹高层人物文档的拍卖会上,经常铩羽而归:" 比如在最近一次"希特勒的私人账簿"拍卖会上,美国人的出价让我们觉得匪夷所思。美国私人市场上有人出价比我们认为的合理价格高出好几倍,我们根本无法与 之抗衡。"

美国市场上经常出现一些当年驻德美军带回去的单件文物,鲍姆加滕继续解释道:"这些旧东西对于他们的下一代来说毫无用处,于是就送进了拍卖行" 。德国现在无法以盗窃罪名义追回文物,因为追究期已过,联邦档案局只能与其他文物爱好者一同出价竞购。

"希特勒私人账簿" 的新持有人,以一千欧元的价格卖给联邦档案局一份复印件,鲍姆加滕希望"赫斯文档"的购得者也愿意如法炮制。
 
作者:Sarah Judith Hofmann 编译:杨家华,德国之声中文网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马丁·路德·金演讲:我有一个梦想(中英文)


   1963年8月28日,马丁·路德·金在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前,发表了著名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真理是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自由不是恩赐而是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I have a dream 我有一个梦想
  一百年前,一位伟大的美国人签署了解放黑奴宣言,今天我们就是在他的雕像前集会。这一庄严宣言犹如灯塔的光芒,给千百万在那摧残生命的不义之火中受煎熬的黑奴带来了希望。它的到来犹如欢乐的黎明,结束了束缚黑人的漫漫长夜。
  Five score years ago, a great American, in whose symbolic shadow we stand today, signed the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This momentous decree came as a great beacon light of hope to millions of Negro slaves who had been seared in the flames of withering injustice. It came as a joyous daybreak to end the long night of bad captivity.
  然而一百年后的今天,黑人还没有得到自由,一百年后的今天,在种族隔离的镣铐和种族歧视的枷锁下,黑人的生活备受压榨。一百年后的今天,黑 人仍生活在物质充裕的海洋中一个贫困的孤岛上。一百年后的今天,黑人仍然萎缩在美国社会的角落里,并且意识到自己是故土家园中的流亡者。今天我们在这里集 会,就是要把这种骇人听闻的情况公诸于众。
  But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Negro still is not free.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life of the Negro is still sadly crippled by the manacles of segregation and the chains of discrimination.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Negro lives on a lonely island of poverty in the midst of a vast ocean of material prosperity. One hundred years later, the Negro is still languished in the corners of American society and finds himself an exile in his own land. So we’ve come here today to dramatize a shameful condition.
  我并非没有注意到,参加今天集会的人中,有些受尽苦难和折磨,有些刚刚走出窄小的牢房,有些由于寻求自由,曾早居住地惨遭疯狂迫害的打击,并在警察暴行的旋风中摇摇欲坠。你们是人为痛苦的长期受难者。坚持下去吧,要坚决相信,忍受不应得的痛苦是一种赎罪。
  I am not unmindful that some of you have come here out of great trials and tribulations. Some of you have come fresh from narrow jail cells. Some of you have come from areas where your quest for freedom left you battered by the storms of persecution and staggered by the winds of police brutality. You have been the veterans of creative suffering. Continue to work with the faith that unearned suffering is redemptive.
  让我们回到密西西比去,回到阿拉巴马去,回到南卡罗莱纳去,回到佐治亚去,回到路易斯安那去,回到我们北方城市中的贫民区和少数民族居住区去,要心中有数,这种状况是能够也必将改变的。我们不要陷入绝望而不能自拔。
  Go back to Mississippi, go back to Alabama, go back to South Carolina, go back to Georgia, go back to Louisiana, go back to the slums and ghettos of our northern cities, knowing that somehow this situation can and will be changed. Let us not wallow in the valley of despair.
  朋友们,今天我对你们说,在此时此刻,我们虽然遭受种种困难和挫折,我仍然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是深深扎根于美国的梦想中的。
  I say to you today, my friends, so even though we face the difficulties of today and tomorrow, I still have a dream. It is a dream deeply rooted in the American dream.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this nation will rise up, live up to the true meaning of its creed: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我梦想有一天,在佐治亚的红山上,昔日奴隶的儿子将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坐在一起,共叙兄弟情谊。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on the red hills of Georgia the sons of former slaves and the sons of former slave-owners will be able to sit down together at the table of brotherhood.
  我梦想有一天,甚至连密西西比州这个正义匿迹,压迫成风,如同沙漠般的地方,也将变成自由和正义的绿洲。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even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 state sweltering with the heat of injustice, sweltering with the heat of oppression, will be transformed into an oasis of freedom and justice.
  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判他们的国度里生活。
  I have a dream that my four children will one day live in a nation where they will not be judged by the color if their skin but by the content of their character.
  我今天有一个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阿拉巴马州能够有所转变,尽管该州州长现在仍然满口异议,反对联邦法令,但有着一日,那里的黑人男孩和女孩将能够与白人男孩和女孩情同骨肉,携手并进。
  I have a dream today.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down in Alabama with its governor having his lips dripping with the words of interposition and nullification, one day right down in Alabama little black boys and black girls will be able to join hands with little white boys and white girls as sisters and brothers.
  我今天有一个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幽谷上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之路成坦途,圣光披露,满照人间。
  I have a dream today.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every valley shall be exalted, every hill and mountain shall be made low, the rough places will be made plain, and the crooked places will be made straight, and the glory of the Lord shall be revealed, and all flesh shall see it together.
  这就是我们的希望。我怀着这种信念回到南方。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将能从绝望之岭劈出一块希望之石。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将能把这个国家刺耳的 争吵声,改变成为一支洋溢手足之情的优美交响曲。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将能一起工作,一起祈祷,一起斗争,一起坐牢,一起维护自由;因为我们知道,终有一 天,我们是会自由的。
  This is our hope. This is the faith that I go back to the South with.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hew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transform the jangling discords of our nation into a beautiful symphony of brotherhood.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work together, to pray together, to struggle together, to go to jail together, to stand up for freedom together, knowing that we will be free one day.
  在自由到来的那一天,上帝的所有儿女们将以新的含义高唱这支歌:“我的祖国,美丽的自由之乡,我为您歌唱。您是父辈逝去的地方,您是最初移民的骄傲,让自由之声响彻每个山冈。”
  This will be the day when all of God’s children will be able to sing with new meaning.
  My country, ’ tis of thee,
  Sweet land of liberty,
  Of thee I sing:
  Land where my fathers died,
  Land of the pilgrims’ pride,From every mountainside
  Let freedom ring.
  如果美国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这个梦想必须实现。让自由的钟声从新罕布什尔州的巍峨峰巅响起来!让自由的钟声从纽约州的崇山峻岭响起来! 让自由的钟声从宾夕法尼亚州阿勒格尼山的顶峰响起!让自由的钟声从科罗拉多州冰雪覆盖的落矶山响起来!让自由的钟声从加利福尼亚州蜿蜒的群峰响起来!不仅 如此,还要让自由的钟声从佐治亚州的石岭响起来!让自由的钟声从田纳西州的了望山响起来!让自由的钟声从密西西比州的每一座丘陵响起来!让自由的钟声从每 一片山坡响起来。
  And if America is to be a great nation this must become true. So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prodigious hilltops of New Hampshire.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mighty mountains of New York!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heightening Alleghenies of Pennsylvania!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snowcapped Rockies of Colorado!
  Let freedom ring from the curvaceous slops of California!
  But not only that; let freedom ring from Stone Mountain of Georgia!
  Let freedom ring from Lookout Mountain of Tennessee!
  Let freedom ring from every hill and molehill of Mississippi!
  From every mountainside, let freedom ring!
  当我们让自由钟声响起来,让自由钟声从每一个大小村庄、每一个州和每一个城市响起来时,我们将能够加速这一天的到来,那时,上帝的所有儿 女,黑人和白人,犹太人和非犹太人,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都将手携手,合唱一首古老的黑人灵歌:“终于自由啦!终于自由啦!感谢全能的上帝,我们终于自由 啦!”
  When we let freedom ring, when we let it ring from every village and every hamlet, from every state and every city, we will be able to speed up that day when all of God’s children, black men and white men, Jews and Gentiles, Protestants and Catholics, will be able to join hands and sing in the words of the old Negro spiritual, “Free at last! free at last! thank God almighty, we are free at last!”

2013年8月5日 星期一

李向前,韩钢:邓小平与胡耀邦等三次谈话记录


   自本刊1997年第4期报道邓小平一份珍贵手稿的发现以来,社会各界反应强烈。人们不仅从邓小平留下的亲笔提纲中,更深人地了解到当代中国历史性变革的思想源头,而且也为这一珍贵文物的发掘故事所吸引。在纪念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20周年的日子里,我们再次走访了著名学者、《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一文起草的组织者之一于光远先生,希望能进一步了解有关邓小平这篇重要讲话形成的情况。

  又意外找到邓小平三次谈话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1998年春夏,于老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谢绝了众多的约稿,专心致志地做自己保存的文件整理工作,进行1978年中央工作会议和十一届三中全会历史的研究,写出《十一届三中全会前的中央工作会议追记》长文和《我亲历的那次历史转折》一书,对那段历史作了详尽的追忆和深入思考。这期间,他又意外地找到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一文起草过程中,邓小平同胡耀邦、于光远等的三次谈话记录。这无疑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面对这三次谈话的记录稿,于老既感欣慰又多少有些遗憾。欣慰的是,记录稿忠实、准确地记下了邓小平在起草讲话过程中的前后思路,保留了邓小平自己对讲话的指导思想、主要观点和谋篇布局的意见。

  可以说,记录稿的发现,为解决《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这篇历史性文件形成的文献学问题奠定了基础。说到遗憾,于老告诉我们,当时是随听随记,句子记得不完整,而且记的速度比较快,以至有个别的字今天分辨起来相当困难。此外,因为是自己的记录,不作传达之用,所以用纸也很随意,并缺少时间、地点等正式记录所应具备的“规范”性要素。

  其中第二次谈话的后半部竟记在一张拆开的海外友人来信的信封上,而邮票后来不知被什么人剪掉了,以致记录稿被开了个“小天窗”。

  但不管怎样,这三份谈话记录稿的发现,对研究邓小平讲话的形成,具有极为珍贵的价值和意义。在《我亲历的那次历史转折》一书中,于光远讲到了这三次谈话的经过。根据于老的回忆,是胡耀邦带他去邓小平那里,由邓小平当面向他布置起草任务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要他组织起草工作的。三次谈话都在邓小平家里进行,每次谈话胡耀邦都在场。

  于老在1997年9月20日上海《新民晚报》的一篇短文中写道,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大家所坐的位置:邓小平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胡耀邦坐在他右侧离他最近的沙发上,于光远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其他几位起草者并排坐在他左侧的靠背椅上。几次谈话大家都是这样坐的。谈到这里,于老还说了一个细节:邓小平的书桌上摆着一只台式电子钟,因为是第一次见到,他颇感新奇,而且有些纳闷:电子钟显示时间的一面不是面对主人,而是面对客人。

  第一次谈话

  第一次谈话是1978年12月2日,记录稿大约1600字:。这个谈话是邓小平在准备把他写就的“讲话提纲”交给于光远的时候,就“提纲”内容所做的讲解。

  一开始,邓小平说:“讲过了,与外国人讲过。”这大约是指此前他同日本、美国客人的谈话。据《邓小平思想年谱》记载,邓小平在11月26、27和29日分别会见了日本民社党访华团、美国专栏作家罗伯特·诺瓦克和日本公明党的竹人义胜。在这一系列谈话中,邓小平向外国客人表明,中国要改革,“根本的一点,是要承认自己的落后,承认现在很多方法不对头,需要改”;并介绍了中共中央目前正在举行会议的中心议题,就是“去引导全党、全国人民一心一意奔向四个现代化”。邓小平在谈话中还讲到对毛泽东的历史评价,以及为什么要“完整地、准确地掌握和运用毛泽东思想”的问题,并就外界广泛议论的纠正冤假错案问题作了说明。显然,由于有了这些谈话,邓小平对在大会上要讲些什么的思路已经很明晰了。因此他对起草者说:“究竟讲什么,想了一下,不准备长稿子。”

  接下去第一个问题,邓小平谈对会议的评价。在手写的提纲中,这部分内容他只写了“对会议评价”五个字。而在谈话中,邓小平却作了相当的发挥。他说:“这次会议了不起,五七年以后没有(五七年以前有,延安有,那时议论问题自然一些)。这个风气要传下去,很好的党的生活,党的作风,既有利于安定团结,防止思想僵化,又有利于……实在可喜。”

  这主要是指中央工作会议上党的民主传统得到了“恢复与发扬”,会议开得“生动活泼”。以后在正式讲话中他曾高度评价说:“大家敞开思想,畅所欲言,敢于讲心里话,讲实在话。大家能够积极地开展批评,包括对中央工作的批评,把意见摆在桌面上。一些同志也不同程度地进行了自我批评。这些都是党内生活的伟大进步,对于党和人民的事业将起巨大的促进作用。”显然,邓小平对近20天的会议上与会者们敢于思想交锋,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使得是非进一步明辨起来的情况非常满意。他当时就特别划出1957年这个时间界限,认为这种民主生活为1957年以后所没有,这一点很值得注意。

  第二个问题是解放思想,开动机器。邓小平强调写这个问题时要“讲点理论的重要”。他谈话的一个突出意思是:“这个争论(即真理标准的讨论——引者注)很好,越看越好,是政治问题,是国家命运问题。”这是真理标准讨论在全国特别是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取得重要成果的情况下,邓小平所下的判断。因为,在提出全党工作着重点向现代化建设转移,以及为着这个转移必须清理长期积压、遗留的大量冤案错案的关键时刻,通过真理标准讨论确立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用这个思想路线来辨明大是大非,具有根本的意义。在邓小平看来,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理论争论或者理论研究,而是政治问题,是关系党和国家能否前进的问题。邓小平的这个说法,准确反映了他对这件事情的认识。接着,他提出要“解决新的问题,全党全民开动脑筋”。

  有一点需要说明,邓小平在他自己手写的提纲中明确写下了“实事求是”四个字,在这几次谈话中又多次阐发这一思想。“实事求是”是邓小平引导中国社会主义走向改革的最基本的思想依据,是在同“两个凡是”的斗争中取得突破性和决定性胜利的思想武器。

  谈话第三个问题是发扬民主,加强法制。邓小平说:“在现在这个时期更要加强民主。集中多少年,现在是民主不够,不敢讲,心有余悸。”接着邓小平转到了在经济工作中发扬民主的问题。他说:“发展经济,民主选举,民主管理,民主监督。工厂工人监督,农村社员监督。”邓小平说:“目前主要是反对空头政治……反对说空话。现在是正确的意见,也不落实,没有具体措施,一拖就是一年。”他提出:“讲权力下放,企业。讲讲千方百计,讲调动积极性。利用每一寸土地,有一点土地种一棵树,有一块水面搞养殖,有一块草原种草。”谈到自主权与国家计划的矛盾,邓小平说:“这个矛盾只能从价值法则供求关系来调整。……否则不能自主,靠质量,质量好销全国。不要怕,乱,乱不出来(承认市场一定调节)。”从谈话可以看出,邓小平在构思发扬民主问题时,把相当的注意力放在了经济方面。如他在谈话中就说:“经济民主,重点不只是政治,重点是经济民主。”这些话后来没有:在正式稿中出现,但能看出小平思想着重点所在。关于法制,邓小平说:“有些要用法律,民法,刑法,各种单行法,植树应该有法律。地方也可以立法。”

  谈话第四个问题是向前看。邓小平提出,“这个会议向后看解决一些问题,目的是为了向前看,不要一刀切,解决遗留问题,快,干净利落,时间不要长。完全满意不可能。”随后讲到:“安定团结十分重要。……毛主席文化大革命中问题,不纠缠这个问题。”“文化大革命,不要涉及,让时间来说清,过一段时间再说这个问题,没有一点吃亏。”

  显然,这些想法是针对着党的工作重心能否顺利实现转移,以及国内外都在议论的关于怎样看待毛泽东晚年错误等一系列重大问题的。这些意思他在手写的提纲中也说到了,在正式稿中发挥得更充分。可以说,在中央工作会议和十一届三中全会最终促成当代中国历史性转折的整个过程中,邓小平的这些想法都是非常清晰和坚定的。这可以用11月27日邓小平在中央政治局常委听取工作会议大组召集人汇报时一句特别重要的表态作佐证:“我们党中央和我国人民永远不干赫鲁晓夫那样的事。”

  当然这不是一种纯道德的约束,而是根本的政治态度和政治智慧:一方面指出毛泽东晚年犯了严重错误,必须加以纠正;另一方面又在出现怀疑和否定毛泽东历史地位的问题时,站出来“力排众议”,维护毛泽东的旗帜。以后在起草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时,邓小平的这个观点更成为根本的指导思想。

  第五个问题是谈克服官僚主义。他列举官僚主义的表现形式有:人浮于事、拖拖沓沓、会议多。邓小平提出:要“学会管理,培养与选用人才,使用人才,改革规章制度。”“好的企业必须用先进的办法管理企业。”随后,邓小平特意讲到:“党委领导好不好,看企业管得好不好,利润,工人收入,城市如此,农村如此,各行各业如此。”

  第六个问题是允许一部分企业、地区、社员先好起来。邓小平说“这是一个大政策”。他说:“允许一部分先富起来,农村5~10~20%;城市20%,才有市场。本身就促进就开辟新行业。”他强调要“反对平均主义”,“干得好的,就影响左邻右舍。”

  第七个问题是加强责任制。他讲到:“现在无人负责任。”因此要“搞几定:①什么什么项目,②从哪里引进,③定在什么地方,④定哪个人从谈判到管理。可能六七定,开单子,并头进行,不耽误时间。”邓小平说:“现在打屁股打计委,有什么用?要打,打个人。国内企业也要专人负责,专门机构、专门的人搞几定,请些专家,譬如荣毅仁就可以当专家。”

  第八个问题是新措施新问题。邓小平提出要搞人员核算标准。

  谈话的第五、六、七、八这四个问题后来在正式稿中“捏”成了一个部分,即《研究新情况,解决新问题》。

  对照正式稿,可以看出,讲话提纲和12月2日的这次谈话,已经奠定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全文的基础。它的构架,它的主要观点,在这里已经形成了。完成稿是在这个基础上再加工而成的。这次谈话时,中央工作会议已经开了20天,比较重大的问题由于民主的充分发扬都已经提了出来,这使邓小平有可能把握住事情的全局和要害,形成自己的观点。事实证明,邓小平的这些观点既高瞻远瞩又足智多谋,成为开启一个时代的改革“宣言书”。

  第二次谈话

  据于老回忆,12月2日谈话后,从邓小平那里回来,胡耀邦和他组织有关人员赶紧起草稿子,大约两三天就起草好了,并送邓小平审阅。随即邓小平又找胡耀邦、于光远等人谈话,这是邓小平就起草稿子所作的第二次谈话。时间应在12月5日。这次谈话的记录稿,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开了“天窗”的稿子,而且只是后半部分谈话的记录,前半部分的记录尚未找到。现在找到的这个记录稿大约2000字。

  在这次谈话中,邓小平严厉批评了党内存在的“随风倒”、“找靠山”的坏现象。他说:“随风倒坏得很。找靠山,没有上面一点东西,就不敢想了,怕动辄得咎。”邓小平讲到,要“为敢想敢做创造条件”。“怎样才能敢想敢做,从制度(说)根本是民主制度。”“总不能随便打击嘛。对新生事物采取支持鼓励态度嘛。特别是学术艺术思想领域上更需要民主讨论嘛。武断可不行,真正搞二百方针。”“出了坏人不要怕,越轨怎么办,还有个信任群众信任干部的问题”。

  邓小平再次谈了“开动机器”的问题。他说:“开动机器,一个生产小队干部看到一个空地没有种树,有一块小水塘没有搞养殖业;或那块土地[没有]利用,睡不着觉,一个生产队靠开动脑筋可以增加多少财富。”“脑筋用在什么地方,四个现代化嘛!”这段话在第一次谈话讲到千方百计调动积极性时已大致讲过,现在则是再次强调。

  邓小平肯定稿子关于“实事求是”的一段写得好:“实事求是一段写得好,语言还可以简化一些。”还说:“四人帮不要讲成为挡箭牌,已经讲够的不要再讲。”可以看出,邓小平是从更深的层次来思考党的历史经验,而不是仅仅把问题归结于“四人帮”。

  关于党在未来政治生活中的作用与民主法制问题,邓小平说了一大段话:“党要有好作风,党的作风无非那三个作风,本身就是制止违法乱纪。现在看来党规党法比国法还重。经济民主这方面要强调,这里有权力下放问题,民主监督,对搞得[不]好的进行监督。讲了经济民主,选举不够,没有权力下放,党委随便干预,也没有民主,也培养不出人才。范围是否还有别的方面?……没有民主就没有法制。”邓小平说:“没有各种法,逐步的搞,开始粗一点不要紧,不完善的可以逐步完善……经济法院没有,普通法院就做起来,不要求一下完备,(修改法律)单个地搞,甚至地区搞。总之没有法不行就是了。”比起12月2日的谈话,讲法制的这一部分内容充实了。在正式稿中,则形成了更丰满的一段论述。

  关于向前看,邓小平说:“过去不可能完备,不要求完备。自我批评不够的,让他自己考虑,允许他继续考虑,在实际工作中改正。因为过去的问题太复杂,但以后[对]新的错误要严一些。”中央工作会议上大家对一些犯了错误的人包括中央负责人提出了严厉批评。如何处理这一问题,邓小平显然有很深入的政治考虑。按照这个方针处理,既批评他们的错误,又给他们以改正错误的机会,最终能够维护整个政治局面的安定。

  关于新的问题,邓小平说,“新的问题新的矛盾要大量出现,特别是上层建筑一面,有规章制度,有用人问题,有选人标准。为社会主义为人民发展生产力是主要的标准,否则什么叫政治上强。”邓小平还说:“用经济方法管理经济还要展开,不要等上层建筑,从一个厂,从专业公司搞起。农村从公社搞起,现在一下解决不了,从人事改造、企业开始。从一些专业公司新改造企业着手。”这是能很快见效的做法。后来的农村改革正是这样由星星之火而成燎原之势的,企业的改革也是由点到面逐步铺开的。

  对于这样一场深刻的改革,邓小平预见势必遇到很大阻力,因而特别指出:“改革的障碍包括老干部,总的赞成,具体反对。[要]以大局为重,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总之,方针明确,方法妥当,没有好的方法行不通。现在方针一致,要想具体办法才行。”由此要求起草者“搞一小段强调工作方法问题”。

  这次讲话中一个特别重要的思想,是生产力标准问题。这个构成邓小平理论的核心思想,在这个时候就鲜明地提出来了。

  关于如何进行改革,邓小平提出要“权力下放、责任到人”。他从以往的经验教训谈了这样做的重要性:“有一个责任到人的问题。讲集体负责、党委负责就等于无人负责……既然责任到人就应该有权,没有权也就不可能[负]责任。领导得好不好,根本的是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还有技术是否得到不断地更新,靠体力劳动不行。”这里明确地显示了邓小平关子: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思想。

  这次谈话比12月2日谈话更进一步的地方,是“先富起[来]的想法”。邓小平说:“八十元少了。加到一百元。农民八千万,十分之一。”还说:“城市带农村,上海四百元,北京二百元。大城市带小城市,搞为城市服务的副业,大有可为。……靠近城市的先[富],平均工资到一百元,福利要好一些……平均工资一百元,就是吃得好些,用得好些,可以搞等价交换。”

  中央工作会议召开前,邓小平先后访问了日本、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对那里的经济发展作了考察,因此谈话中他讲到了这些国家的经验。谈到城市的规划时,邓小平说:“新加坡建房,几个卫星城市二十万,一个岛上都有卫星城市,为什么,我们不搞?北京西山、石景山都应规划,不需要到北京市来。”这里所谈显然是希望人们从国外的发展经验中受到启发,在先富起来的做法上有所借鉴。这些虽然在后来的正式稿中没有讲到,但我们仍然可以由此看到邓小平改革思想的一些脉络。

  最后,邓小平讲到稿子:“短一些,顶事,不能长篇大论,语言少一些,干净利落一些倒反明确。”还说:“希望快点。两天搞好,分寸恰当些。”

  第三次谈话

  大约两天后,新一稿改好了。邓小平同胡耀邦、于光远等人作第三次谈话。于老的记录稿大约3500字。于老回忆说,邓小平是逐字逐句地与起草者进行研究的。谈话记录也是一个证据。当时中央工作会议已进行二十六七天,时间相当紧迫,邓小平把主要精力投入到讲话稿的审定上来,其情其景是完全可以想见的。

  谈话一开始,邓小平说:“概括讲四个问题,基本可以。”说明这时的稿子已改为四个部分的结构。他要求在稿子“头子上或中间要讲一讲重点转变问题,这是一个主要的方针”。于光远的记录稿上就有“重点转移的评价,新时期,真正反映”等字样。可见邓小平是把“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这样一系列号召的目的,归结到工作重点转移这个“大前提”上面。这是前几稿没有谈到的。

  接着,邓小平谈到华国锋在会议上作自我批评的情况,批评了把个人摆在中央之上的新式迷信。他说,“两个凡是作了自我批评,定了,英明领袖华主席、党中央的提法要改变”。“毛主席、党中央[的提法]就反对过,不能把个人摆在中央之外之上。我就讲了这个道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比两个凡是重要。我就是这样评价。”这实际上是一段题外话,但却有相当重的分量。因为不论从反对“新式迷信”还是从确立改革取向的领导格局而言,当时中央主要领导人的这个自我批评都是极为重要的。如果他在这样的问题上还一味坚持而不加以改变,那么整个改革发动的进程就会出现曲折,形势也会复杂得多。所以这是个大局问题,是比“两个凡是”争论本身更重要的问题。

  由此,邓小平谈到官僚主义和制度问题:“真正是说有上层建筑的问题,官僚主义是一个内容。说权力过子集中,离开民主集中的集中,脱离了组织。离开民主集中,这才是实质。”“各级组织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整个组织一直到支书,权太大,不利。”“我们的制度不是鼓励支持人们敢想敢讲敢做,(甚至包括经济)精神鼓励不够,物质鼓励不够。”

  “为什么僵化的原因。干得好干不好一样。(不仅不一样)要打击,而且还得全票的,不得罪人,大家却觉得可以过得去。政府制度是这样,党内制度也这样。怪现象发生。”邓小平特别提出要加写一段追查所谓谣言的问题,说这“实际上是软弱、神经衰弱的表现”,还说“打击报复的,很恶劣风气,必须制止、斗争”。显然,这些意见形成了后来正式稿分析僵化原因的文字。对于起草者作出的因为“思想不解放,思想僵化”从而产生三种“怪现象”的分析,邓小平感到满意,说:“我看写得不错。”

  关于经济民主问题,邓小平就精神与物质的关系和按劳分配讲了重要的观点。他说:要加这样的意思,“搞得好的得的多,包括领导干部,不但有精神奖励,就应该多得,就应该先富起来。”“积极性没有经济手段调动不行,只讲风格,风格是不行的,对极少数先进分子可以,对广大群众不行;一个时期可以,长期一辈子不行。”又说:因此,要加这个意思:用“经济方法管理经济”。这个重要的思想,几乎原文写进了正式讲话。

  关于“向前看”的问题,邓小平在谈话一开始就强调:“这个历史前提是总的东西。”他说:“问题太多,只能解决得粗一些”,“过去处理,特别是政治结论上,可宽可严宁肯从宽”。“对过去,正面解决就行了,不追查细节,从大局着眼,对过去的人可以宽一点,但应把问题讲清楚,可以等待、思索。”“我们只要把大是大非弄清了,有些小是小非一件一件弄清楚,不可能也不必要。有些事,不宜多谈。有些问题不可能完满。聚精会神向前进”。

  在邓小平看来,重要的是“引导向前看,向后看与向前看的关系”,以此来巩固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实现工作转移。但是,邓小平并没有忘记指出,“有些人不能重用”,如“打砸抢的,帮派思想严重的人”、“风派”、“溜派”(指溜须拍马的人——引者注)等等,对于这一点,邓小平有着相当的警惕。早在十届三中全会上,邓小平就曾这样回忆过:“还在毛主席指定我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时候,王洪文避到上海,在那里搞阴谋诡计。他跟赖可可说,十年后再看。这话触动了我。”正因为此,邓小平在充分强调顾全大局的同时,仍提醒全党十分注意队伍的纯洁。

  对责任制问题,邓小平始终给予很大的关注。他说,“总之有赏有罚都同经济利益联系起来讲这个问题。”“通过责任制,通过赏罚,该升的升,该降的降,不合格的就要降。”“奖励而且物质奖励也到具体的人,具体的集体与个人,比打屁股效果更大。”这些话正式稿基本吸收了。邓小平还谈到“培养专家”问题。

  专家即指知识分子,当时“左”的偏见尚未排除,因此他说:“专家这样一用,就用下去。为社会主义事业。实际上造福就是主要的政治标准。”后来正式稿说:“为人民造福,为发展生产力、为社会主义事业作出积极贡献,这就是主要的政治标准。”这就澄清了一个多年来搞乱了的重要是非。

  关于“研究新情况”一节,邓小平考虑较多的,是改革马上会带来怎样的社会问题:“仅仅改革上层建筑,也可以说改革生产关系,都可以带来许多问题。涉及到大量的人,减人安置人,什么人学习,什么人改行,可麻烦了。……等待安排,工资照发,仍会不满意。”“这个改革会涉及大批人的切身问题。”对此,邓小平想到的是:“信任群众依靠群众并且创造条件使其各得其所,是不容易,相信群众,会取得群众理解、谅解。”

  他说,“震动比较大”,新的问题“并不比现在的问题简单,而且会更复杂,走群众路线,信任群众,教育群众以大局为重,可以解决。随着生产发展,社会需要方面很多。明年即使不大量出现,后年肯定大量出现。总之随着生产力发展可以得到很好解决。农村多种经营搞起来,劳力可以得到安置。”

  作为一种信念,尽管改革是一项全新的事业,邓小平对它的光明前途却是坚信不疑的;而作为一种预见,邓小平所谈的确是最根本的困难,这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看来,不能不令人赞叹他的目光如炬了。

  于老对我们回忆说,这次谈话,邓小平对稿子看得更细,意见也谈得更具体。谈话之后,根据他的意见又作了修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当邓小平听起草者对改定的稿子通读一遍之后,断然说:“行了,就这样拿出去吧。”起草的工作才算完成。

  关于这个讲话稿的起草,于老说:讲三中全会吹响改革的号角,就集中表现在邓小平的讲话中间。讲话的内容可以说全是邓小平自己的想法。不但思路是他的,而且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些语言也大都是他的。他对执笔人写出的稿子很仔细地看了,在审读讨论稿子时又不断深化和充实自己的思想;讲话的题目也;是他提出来的,虽然按照会议文件的统一格式,在印发给会议出席者的正式稿上没有题目。

  他的思想,首先写在那三页提纲中,然后在改稿的过程中,对原先的提纲又作了不少补充,大大丰富了内容。虽然执笔写稿子的人、定稿时发表意见的人也不是一点作用不起,但是讲话中那些精辟的见解可以说完全是邓小平的。也还有些新思想、新观点在那个讲话稿上没有反映出来。

  对起草这个稿子,于老谦虚地说:“我只作了这么一件事,即是遵照邓小平和胡耀邦的意思,找到了执笔起草的人,向他们作了传达,商量了一下文章的框架,限定时间拿出来交卷这样的事。我没有提出值得讲一讲的意见,我也没有动笔起草稿子。”

  在访问于老之后,我们这些晚辈对二十年前发生的这件不寻常的故事,真是神往不已。虽然我们无缘亲历这些历史场面,但老人的追忆使我们了解:在决定中国命运的伟大转折中,邓小平作出了非凡的贡献。这贡献将永远铭刻在中国复兴的历史里,铭刻在世代中国人的心中。

  李向前,韩钢,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2013年7月29日 星期一

解读两份强扣工资的红卫兵文告


附件中的这份《战报》及所谓《通令》(002号),原载北京地质学院红卫兵小报《东方红报》第110期。在文革时期形形色色的红卫兵造反派文献中,算不上有多少特殊之处。不过,若是作一番认真解读,从这份文字不多的《战报》中,还是可以解读出不少有意思的內容的。

1、尽管文革已进行了差不多两年,尽管已建立了“革命委员会”,但无序状态仍非常严重。这个名称上不伦不类的所谓“砸烂修正主义高薪联络站”,就可以随意削减剥夺干部和教授们的工薪,而且只报请红卫兵总部(群众组织),而不是报请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批准。这大概就是毛泽东推崇的“专政是群众的专政”。

2、北京地质学院的领导干部和教授显然不会只有这八人,可见这八人是已经被掌权的红卫兵定性为“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的。其中最惨的是冯景兰教授,从月薪345元,陡降至每月生活费31元。不及原先的十分之一。

3、从中可以了解文革时首都北京市的生活水准:其时,北京最低生活水平为每月12.5元,中等水平为每月18元。以当时四川为例,大学毕业生的月薪是一年实习期,每月42.5元,一年转正后是月薪51.5元。北京、上海还更高一些。也就是说,若是按最低生活水平,一个大学毕业生,在北京也足可以养活一个四口之家。

4、名单上的8名领导干部(走资派)和教授(反动权威),月薪最高为345元,最低为170元。按囯家规定的法定工薪,以北京地质学院这种非首都一流大学来讲,教授仅工薪收入一项,就是市民中等生活水平的最高近20倍,最低也近10倍。可见文革前大学教授们普遍有不错的生活水准。

5、从随后发布的《通令》002号来看,既便元月六日发布《战报》作了宣布,但迟至元月九日,这些教授们也没敢去领每月的“生活费”。使得这个“砸烂修正主义高薪联络站”,不得不发一个《通令》。而且领取时间,限定在当天下午二点三十分至五点之间。大有“过期不补”的意思。万一其中有当亊人没见到《通令》或没听到相关消息,就可能领不到当月生活费。

笔者暂时从中解读出这些内容,供大家参考。说不定还可以进一步解读。

附:

最高指示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战报

为了彻底结束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为了砸烂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在经济上的高薪制度,为了彻底打倒我院党内走资派及反动学术权威,从政治上、经济上把他们的威风打下去!我联络站决定,坚决处理我院走资派及反动学术权威的高薪问题,经报请红卫兵总部批准,现决定取消他们的高薪,按下列标准供给生活费:

1、对于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的生活标准不得超过北京最低生活水平,即12.50元。

2、对其家属、子女应分别对待,他们的生活标准不得超过北京市中等水平18元。

现将处理结果公布如下:

姓  名      原工资      现降到

周守成      170元      12.50元

聂  克      170元      12.50元

丰  源      170元      12.50元

冯景兰      345元        31元

杨遵义      287元        67元

张明哲      207元        49元

袁复礼      287元        49元

王鸿贞      177元      12.50元

砸烂修正主义高薪制度联络站

一九六八年元月六日

通令(002号)

周守成、聂克、丰源、冯景兰、杨遵义、张明哲、袁复礼、王鸿祯于一月九日下午二点三十分至五点到财务科领取生活费。

砸烂修正主义高薪联络站

一九六八年元月九日


王锐,《昨天》



2013年7月24日 星期三

不以生命为目标——从日记看贵州饥荒粮政的核心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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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民三老人(左一)与作者帅好(右一)

题记:

这个研究的价值是多方面的,题记里只显示四个提示。第一,中国1959-1960年的饥荒屠杀,主要发生在农民群体之中,民间触目惊魂的三年饥荒,在非饥荒研究者心中最多只是个笼统模糊的印象:老百姓吃不上粮食,死人很多,中央一直往外调不管下面死活。通过王民三勤勉调查、记载,我们可以看清楚每个年度饥荒,是如何具体演变、蔓延和步步僭越底层民众生命生存底线的。

第二,关于对十恶不赦的饥荒的研究,目前在中国才刚刚开始,其中每一个饥荒环节的进展、蔓延都是需要不计名利去一点一点积累、求证;其中“反瞒产”是一个相当酷烈的毙命粮政,与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赵紫阳有密切的关系,他给毛主席打的报告中指出,目前农村不是没有粮食,而是因为粮食被老百姓了藏了起来,这个恶毒的报告,导致毛批示全国开展反瞒产运动,饥饿死亡也因此更加大面积上升,这个角度上看,赵紫阳与饥饿农民死亡的关系并未在历史中得到分辨。

第三、这本珍贵的日记证明了,中国国家政策在那个年代不是以民生为根本;中国当时的执政官员,总体上也不是以人命为本,而是以乌纱帽为宗旨。在生命死亡面前,上级指示是第一位的;遍地白骨,没有乌纱耸立重要;这个对称滚动的核心粮政逻辑,不仅没有使饥荒粮政成为救援粮政,反而成为索命粮政。因此,领取纳税人较高薪酬及退休待遇的那些官员们,如果你们在人祸之际没有为饥民挺身呼吁过,那么在晚年应该站出来自证这些罪责。

第四,中国目前博士、教授数量上可能世界第一。在饥荒屠杀人数世界第一的中国饥荒研究中,却只有靠着非博士非教授杨继绳先生用几十年的时间来自觉完成。杨老令人尊敬的原创性研究,国外、香港都有正式出版,迄今为止大陆却无法出版。但是饥荒研究与反右、文革研究同样重大,却比二者加起来屠杀人数多出几十倍上百倍,甚至远远高于二战犹太人被屠杀的总数——为什么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形成一种系统研究,原因可能很多,直观地说,这些死亡群体、受害群体均为识字不多的农民,而知识分子不是饥荒的受害群体,他们平反之后获得新的生活。但是,作为一个当代知识分子如果不为饥荒研究做点什么,至少在良知上是说不过去的,因为中国的饥荒实在是由亘古未有的人的罪恶组成,这区别于那种天灾导致的饥荒,在世界饥荒史上罕见的。遗忘将构成另一种罪。


一、粮政日记的构成

1、粮政日记谁写的?

撰写粮政日记的老人叫王民三,今年85岁,一位忠诚的共产党员。1939年14岁在冀南投入抗日征粮,1949底随部队进入贵州并接管国民政府田粮处,1956年被周总理任命为贵州粮食厅副厅长,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粮食厅长位置上离休,粮食管理,几乎是他全部的人生阅历。仅在贵州从事粮食工作达35年之久。

王民三的《三年困难时期的粮食工作——王民三日记摘录》,时间,从1959年1月1日开始,到1961年12月31日止;区域,为贵州全省。这个时间段,王民三任粮食厅副厅长,三年分别下乡为126、121和152天,累计399天之多。除兴义专区没有去过外,跑了全省40多个县(其中严重饥荒区,多次前往),进行全面调研、提出紧急救济建议和执行粮政决策。

王老说,“由于年久,自己写的字,有的都不认识了。为了使日记全面准确,我又找出部分当时的工作笔记,来进行核对。这三年日记,大约摘录6万字,从2008年4月整理到2009年1月,历时9个月。”


王民三08年3月10日下午 003

王民三老人当年所写的粮政日记

2、粮政日记与中国饥荒研究的关系

三年人祸饥荒的研究,一般遵循三个方向之一:发现饥荒事实的存在,政府面对饥荒的态度和作为,或寻找饥荒发生的原因及防止办法。

目前,对中国饥荒事实的研究,杨继绳先生的《墓碑》较为全面、细致、系统。对导致中国饥荒原因的当时政策和高层决策,也有不少披露。世界著名饥荒研究专家阿马蒂亚·森有个著名的结论:长时间延续的大规模饥荒,绝不可能是天灾造成的,只会是制度性和政策性的原因。

但在“高端路线、政策”和“低端饥饿事实”之间,那些庞大的处于中间环节的决策执行机构及群体,比如以一个省为区域来观察粮政运转,与基层民众大规模饥饿之间互动关系的系统文件,由于被限制,很少看见。其次,文件毕竟还有一些局限性,一些私人观察的内容被剔除了。王民三日记,兼顾了上述两个层面的问题,记录了中央政策如何具体在地方运转,地方又如何在煎熬、麻木中作出两难选择,从而加速或减轻基层社会的饥荒。

3、粮政日记为啥可信可靠

饥荒时期,王民三大体工作概括为五个方面,这五个方面可以反映日记记录的真实与可靠。

①、及时向分管省领导如实报告贵州各地饥荒、死亡实情和粮食实际收成,勇敢开启体制内报警机制。但多数呼吁属于无效。

②、在中央、粮食部和省里召开的关于粮食征购分配会议上,大胆陈述贵州各地饥荒及收成,讨价还价,以减少中央征购任务,尽管失败次数很多,但屡败屡战。

③、以个人的良知和努力,化解了贵州一些县份、公社的局部饥饿。例如检查发现基层征购不留口粮的恶劣做法,当即指出并及时报告分管省领导纠正;推行减轻饥饿的征购策略,例如建议重荒区安顺地委有可能进地区仓库的粮食,别进省管国库;有时采取拖延中央调拨任务的战术,以赢得夏秋粮食收割时节到来;极力寻找有效的代食品救济新办法,并进行推广。这些努力不能有效遏制、改善贵州省的饥荒局面

④、顶住被省委、省政府领导多次批评右倾的压力,忍受部分基层的误解,忍辱负重,努力找到一个上下平衡兼顾的点。使粮食分配管理向重度饥荒区倾斜,或者变通粮食征购内容;鼓励包干到户实践,例如提出“分等级包干,使好的生产队、社达到多产多留多购”,这个办法部分改变了当时农民的生存处境,在农村制度朝有利于农民的利益上有所突破。

⑤、实事求是进行调查和独立思考后,大胆质疑、准确判断并鼓足勇气说实话。1959年11月17日粮食厅机关整风、反右,在党小组检查交心会上,王民三发言:“对9个指头和1个指头的关系,我怀疑动摇……认为毛主席说的‘只是妇女头发卡买不到’不合事实。”在那个年代,即便是在党小组会上和日记中,对毛主席言论作如此大不敬之语,也非得有巨大的勇气不可。

还有,1959年2月15日至3月2日王民三走访两个州摸底调查后,在黔东南州,看到中央批转的广东赵紫阳调查农村瞒产私分粮食报告,他作出与赵紫阳报告完全相反的如下判断,“如果把大跃进的成果寄托在瞒产私分问题上,不符合各地的实际情况。”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判断,假如省级领导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贵州各地反瞒产大批屈死的人,也许就能侥幸逃过生死劫,然而谁能听得进去王民三当时掷地有声的实话?

4、粮政日记的价值

贵州省在1959年至1961年,是中国七大饥荒严重省份之一,是中国三年人祸饥荒特大历史灾难的组成部分。

王民三日记,以其丰富的亲历史料,帮人们还原历史现场,找到一般文献中难以得到的信息和感受。这部日记,不仅记录了王老本人对贵州全省民间饥荒具体事实细节的调查,还记载了三年贵州粮食行政决策亲历过程及部分隐密。它既是一个国家公务人员的私人记忆、面对饥荒灾难的心路历程,又是国家和地方饥荒观察的珍贵实证文献,在民生与行政关系、经济与政治关系以及历史和学术研究等方面,具有极高的多重价值。迄今为止,王民三日记是全面披露中国省级饥荒粮政决策的第一本公务日记,堪称“中华民族国宝级良心日记”。

这部日记令人震撼之处还有,不仅仅记录了那些恐怖的饥饿细节,还记录了粮政决策者,变化多端、麻木不仁、视民命如草芥的惊悚细节。无论是在王民三的日记中,还是翻阅饥饿年代的报纸,很难找到记载饥荒的新闻报道情况,只能找到正面的、粉饰性的新闻。正因为没有新闻、信息自由,没有任何监督却有绝对权力的政府官员,完全可以更加有侍无恐、唯上视举。

二、中央决策与贵州省情

1、中央对贵州

先看饥荒日记里记载的中央和省里互动情况:

1959年1月2日,根据中央指令,贵州粮食征购任务为36亿斤,秋收过去五个月了,入库为26亿斤,其中还有5亿斤为虚报数字。5日,中央要求调出2亿斤,请示省委书记周林和副省长徐健生多次,他们一致拒绝。并责成省粮食厅给粮食部汇报、反映,但反映之后“粮食部不理会”,“周林批评我们向粮食部反映不力”,“粮食部放个屁也是香的”。

至少省委书记周林1959年1月的时候,是知道贵州有虚报5亿这个情形,以及敢于拒绝中央调粮的要求。

而中央粮食部并非不知道下面的情况,但是还是要下这么多粮食指标往省外调出。

同年4月上旬,国家粮食部召开会议,各省对粮食的购、销、调、存政策一片叫喊。赵发生部长说,1958年粮食工作的教训有两条,一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二是,牛皮吹得太大,困难越大。李先念副总理说,当前的方针是,上下携手,互不埋怨,千方百计,埋头苦干,内外兼顾,保证稳定,我们对外不能不硬着头皮说有7500亿斤产量。叫喊意见就这样压下去了。

4月下旬,中央直接给各省委和粮食厅党组发电报,王民三总结电报的重点是:一,粮权高度统一集中;二,压缩本地销量,确保上调中央。

1959年中央从各地往外调出的粮食,除了城市粮食供应之外,其中出口是以大项目。1959年净出口94.8亿斤,比1958年又增加45.9%,相当于1957年的2.5倍。

2、贵州现状

其次,看贵州实际饥荒、省里决策和地(州)县的领导态度的变化。

2月2日,专区粮食局长会议统计,贵州已经有47个县农民自留口粮不足200斤原粮。2月6日(此前中央召开各省省委第一书记会议),周林说,“中央分配贵州2亿斤粮食出口任务,我开始讨价还价,以后看苗头不对,痛快接受了任务。”

周林前后变化态度之大,让王民三不可理解。

2月15日至3月2日,王民三地县摸底,结果令他头疼。

惠水,人均口粮97斤,能吃到5月;

罗甸,有四个公社食堂断粮,克度公社每人只剩26斤。桐子烂在山上,劳动力都去大炼钢铁去了。

都匀,为黔南首府,去年大跃进全省中游,现在有四分之一缺粮面积。

王民三与地区领导谈到有的地方闹粮荒,地区领导不以为然。

凯里,是黔东南首府,州里介绍不少人外流,有粮食问题。

3月7日,徐副省长批评粮食出口任务完成的不好。3月9日,周林传达中央精神,农村大闹粮食风潮,这一矛盾的实质,就是所有制和我们的政策带来的。简单地说,就是“平、调、收”起了破坏的作用。3月18日,徐副省长说,要下决心先拨3亿斤粮食供应农村,不要贻误时机,到时我们就被动了。王民三完全赞同。

3月21日,近期闹粮荒风潮四起,遵义、湄潭、桐梓较为严重,病人、饿死人事件不断发生。29日,周林开始在六级干部会上,强调贵州存在严重的私分瞒产问题。31日,各地告急电报不断,徐省长宣布:凡是发现缺粮的地方,一律要先供应。

1959年的贵州春天,在王民三的忧虑、在大跃进的中央精神、省府官员矛盾的情绪和粮荒饥饿、死亡事件中开始了。

三、民间饥荒与粮政应对

1、1959年的饥荒

民间触目惊魂的三年饥荒,在非饥荒研究者心中最多只是个笼统模糊的印象:老百姓吃不上粮食,死人很多,中央一直往外调不管下面死活。通过王民三勤勉调查、记载,我们可以看清楚每个年度饥荒,是如何具体演变、蔓延和步步僭越生命生存底线的。

第一轮大饥荒,是调研中发现一些地州出现粮食问题,不少人外流。王民三记录:1959年5月,省财贸部长从凯里调研回来说,有两个公社已经死亡703人;7月,民政厅报告全省浮肿病人7-8万,死人1000多;12月,贵定三个公社发现浮肿病人2700多,死亡200多人。“干部不敢说实话,怕批右倾。有个公社几十户,有一个月不吃粮食了;包括公社书记,队干部家家有浮肿的,有的已不能站立走动。”

王民三要求县委不管销售指标够不够,立即供应。并电话告知州委书记金凤。

12月20日至23日,连续收到病人、死人告急电话的有:修文、清镇、思南、沿河、德江、石阡、铜仁、凯里等地。其中修文县报告,浮肿病人5000多人,死亡500多人。

面对如此严峻局面,1959年的第一轮贵州粮政如何艰难应对?他们采取的办法让后人“大跌眼镜”

1959年5月20日,全省农村吃粮下降为10两和12两(当时实行16两制)。所有交通沿线国库一律冻结,地方不得动用。5月23日,陈濮如副省长说,“得下毒手,挖库存一定有人骂,为了完成出口任务,我是不顾一切的。”5月25日徐副省长传达食用油供应精神,城市压销一半,农村不供应,保证出口任务。第一次批评王民三右倾。6月2日,周林批评粮食管理部门对基层动用粮库制止不力。

从6月12日至7月11日,王民三连续奔赴,黔西、金沙、遵义、大方等地调查,研究代食品制作、粮食征购新办法等。

8月4日,传达周林在中央庐山会议精神,要反右倾、反放松,鼓干劲,大战三个月,完成180亿斤粮食产量。这个会议上,各地地委书记提出少征购、多留口粮的意见,徐副省长没有表态,还说不要过分宣扬粮食紧张,苗春亭认为夏粮征购没有完成的原因是思想右倾,王民三回应苗,是夏收没有那么多的粮食。

12月19日,中央指令贵州紧急调出一亿斤粮,周林当场表示态度坚决,责成粮食厅连夜安排,限期突击集运加工,保证完成。24日,周林在北京打来电话,传达中央压缩粮食销售精神,他的意见是,农村由12两压缩到10两。

28日,王民三向徐副省长建议,公社之间应该允许互调余缺,徐副省长开始担心违背政策,后来同意了王民三的建议。

在第一轮饥荒粮政里,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各种决策者、执行者形形色色的作为、立场和行动,但贵州总体饥饿态势是在升高,升高的背后,是基层民众付出生命的代价。

2、1960年更加酷烈的粮政措施“反瞒产”

应该说反瞒产这个相当酷烈的抢口粮政策,与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赵紫阳有密切的关系,他给毛主席打的报告中指出,目前农村不是没有粮食,而是因为粮食被老百姓了藏了起来,这个恶毒的报告,导致部分农民仅存勉强糊口的那点粮食也被抢光。饥饿死亡也由此大面积展开,这个角度上看,赵紫阳与饥饿农民死亡的关系并未在党史中得到真相。

第二轮饥荒与粮政,是以酷烈、多难、复杂的局面中开始的:

1960年1月,“印江反瞒产用了捆绑打等8种刑法,全县饿死万余人,前任书记还强迫一个老太婆活活打死一个小孩煮来吃”,“瓮安,浮肿病人发展到4000多人,死亡300多人”,“毕节加急电话报告,水城铁路要上马,10万民工,需要1000万斤大米……”

但摆在粮政决策者面前的工作任务顺序竟然是:

完成上级调粮、地方工程建设上马用粮和民间不断蔓延的饥荒问题。

截至3月15日遵义地区,全区浮肿18万人,死亡6万多人。

5月24日,“中央派人来听取灾情汇报,省委向中央报告遵义、湄潭等地死人3万多。”

省委显然向中央隐瞒了死亡真相,四十年后披露的资料表明,从1959年11月1960年4月,五个月时间仅湄潭一县共死亡12.2万人;其中强迫剿粮打死农民1324人,打伤打残175人,关押致死200余人。王民三只提了一条意见:请示中央6-8月停调贵州粮食。

11月,省粮食厅机关浮肿统计50多人。王民三一家六口人,浮肿4人。整个贵阳浮肿报告约为4万人。会议披露的材料,毕节、遵义地区,已经死人15万,全省不下几十万。

12月,王民三被临时抽到省委生活办公室:“各地告急电话、电报雪片飞来,病人、死人、抢粮、盗窃等等,我都看不完。黔南州电报说,有一家四口上山挖厥巴,全死在山上。有一户,六两粮食吃不饱,全家三口上吊自杀……”“各地都发生十几人、几十人、几百人抢劫粮食事件……中央明确处理方针为‘先分是非,后分敌我’。”

从其它贵州一线史料还有:死亡最惨烈的地区,是遵义地区的湄潭县。这个县1959年11月开展名义为“反瞒产”、实际为强迫剿粮的高征购的运动,到1960年4月共死亡12.2万人,占全县农村总人口的20%左右。死绝户2938户,离家逃荒4737人,孤儿4735人。同一时期,在抢粮运动中被打死1324人,关押死亡200余人,打伤致残175人。

关于抢粮(反瞒产)的残酷程度,我举一两个例子,例如湄潭县在反瞒产中,被直接往口中灌大粪者有70-80人,其中有的终生致残,有的直接致死。还有一例是,对一个孤女,因其给上级说了没粮食的话,干部走后,本区干部,竟然用烧红的铁棍烫其嘴唇。

这个县的县委副书记镕镜,为了怕饥饿浮肿的农民被现场会参观者看到,竟然下令将几十人关入烤烟房里结果导致全部死亡。更为奇诡的是,改革之后,这个“被冤枉”的镕镜获得了平反昭雪。死难民众的尊严进一步受到合法加害,真正的刽子手逃脱历史的惩罚。



3、省内决策者的众生相

基层情况处在半崩溃状态,省际粮政如泥牛入海。以下粮政决策过程,能看出制度下决策者人性的特点,或率真,或暧昧,或勇敢。

副省长吴实在这个春天骂道:“先不要说党的原则,你们有点良心没有,人都饿死了,你们都不安排生活,还在反瞒产。”

3月,贵州省委在贵州一半食堂出现断粮的情况下,报告中央贵州农村大办食堂的经验,被毛主席批转,李先念要组织人来贵州学习经验。

4月13日,由国务院指派粮食陈国栋部长,率领全国各省市粮食厅局长参加的现场会,从四月三日至十二日在贵州活动十天。周林亲自接见与会代表,实地参观了镇宁的花江食堂、花溪食堂、都匀的全民食堂。

6月1日,周林说过,我们不年年检讨了,请求中央少调粮食,我们死了人大惊小怪,别的省死人都不吭气。我也听到外省饿死人压盖子不上报这类消息。

6月3日,粮食部电话会通报,京、津、沪、辽粮食空前危机,安排贵州上调6000万斤。会上,省委常委会上谁也不表态。徐副省长向粮食部大发雷霆说,“有粮不调是犯错误,调走农村出问题也是犯错误,你们省粮食厅算算账,能调就调,将来出了问题你们负责。看来省委向中央请求不调粮的电报一点作用也没起。”

这年6月下旬,王民三在桐梓、习水县调查。

6月24日,昨晚经桐梓住了一夜,听到议论最多的是在反瞒产中的强迫命令严重,捆绑、吊打成风,公社书记亲自上阵动手打人,往下一级打一级,反不出瞒产就反右倾,情况十分惊人,这和国民党时期有何区别?

在习水,王民三遇到遵义地委书记耿唤民,他对王民三讲了赤水一个例子:一户社员老两口偷了集体600斤粮食,被干部翻出拿走后,老头用菜刀将支部书记砍伤,民兵开枪打死了老头,老太婆也跳岩自杀了。

8月上旬,周林在北戴河打来十多次电话,征购任务提高为30亿斤,农村吃粮从低把握。应对新指示,贵州采取了压缩城市人口、降低城市居民口粮标准、加速生产代食品等办法。当月下旬,贵阳首批压缩的街道居民和小商小贩被敲锣打鼓送回农村。全市目标为10万人。

在同月的日记中还有这样一则信息:“全省粮食库存空虚,调度十分困难……原因很明显,一是粮源不足,二是汽车运力保证不了,交通部门的任务首先是保钢铁,其余一切要让路。对此常常产生是保钢还是保命的争论”。

第三轮1961年的民间情况和1960年的情况大体相似。1961年1月全省约有500多万人处于缺粮断炊和吃不饱状态。同月,经检查王民三患中度浮肿,间断治疗半个月。

关于贵州省三年期间,非正常死亡人口到底有多少,王民三收集有三个数据,大约在100万到174万之间。

四、日记见证的饥荒粮政核心逻辑

阿马蒂亚·森在《发展与自由》中论证,经济发展过程中如果没有基本的自由,包括信息自由、言论自由以及普通百姓参与的自由,那么这个发展的过程一定会被扭曲,一定不会产生对普通民众和社会基层生活状况持续改善的效果。

从某种意义上讲,王民三日记以详细的决策过程和数据资料、个人观察,验证了阿马蒂亚·森的部分结论。王老以壮士暮年、民族良心的英雄气概,为20世纪中国饥荒作证,显示了对国家、对民族的忠诚,这本珍贵的日记证明了,中国国家政策在那个年代不是以民生为根本;中国当时的执政官员,总体上也不是以人命为本,而是以乌纱帽为宗旨。这个对称滚动的核心粮政逻辑,不仅没有使饥荒粮政成为救援粮政,反而成为索命粮政。

有一个值得研究的客观事实:在专制一统的粮政秩序下,很多处于省、市、县的主要官员,是被拖进恶性循环的粮政决策秩序之中,而无力捍卫民生的。如果他们敢于坚持不执行政策,多数人将面临对抗中央政策、反革命的惩罚。如贵州江口的时任县长,私自开仓放粮饮弹自尽。而时任县委书记又因虚报产量激起民变,跳河身亡。

是什么力量使人们为了迎合上级,而忘了“民以食为天”的古训,忘了人的生命乃社会之本?组织是多么神圣的机构?为什么它能把人弄到在危难面前,不思救人,而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保钢、保酒、保红旗、保上级任务,或批判谁右倾?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伦在用物理实验得出一个结论说:“在权威下达恶意命令时,无法让公民不做出残忍和非人的行为来。只要以为命令来自合法的权威,就有相当多的人会按命令去行事。他们不会顾及行为的内容,也不会受到良心的制约。”

邓小平从亲身经历中认识到了同样的道理:“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会走向反面。”(《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1980年8月18日)换句话说,在坏的制度下,坏人可以任意横行,好人同样也可能作恶。

2009-3-9

帅好,共识网-思想者博客,原文载2010《贵州粮食》增刊《王民三粮政日记》,此为修订稿

2013年7月3日 星期三

丁东:口述历史又一年


  在生活中,往往遇到在历史变迁中起过作用、又不被历史所重视的人,他们可能仅仅提过一次建议,表达过一次意见,参与过一次行动,却为一个旧制度的终结和一个新制度的开始提供了契机。如实记录下他们的声音,是史学不应推卸的责任

  2011年秋天,许洋、李楠两位朋友来我家做客,建议我的妻子邢小群开辟一个口述史专栏,在他们主编的《信睿》杂志上连载。当时邢小群即将从学校退休,就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成为我们从事口述历史的新动力,一年多下来,我们陆续采访了十多位历史当事人。

  口述历史的工作,我们已经做了十几年,深知其中的甘苦。寻找合适的采访对象并非易事。口述历史既可以关注社会名流,也可以关注平民百姓。但杂志是公共平台,希望展示的内容需要有较高的文化历史含量。仅记录平民百姓的家长里短,不足以满足公众的需要。与重大的历史相关的事情,才是读者的兴趣所在。

  正好,当时周启博先生从美国回来探亲。我们和他联系,请他讲述周家的往事。周家上溯五代,出现过许多影响历史的重要人物。第一代周馥曾官至两江总督、两广总督。第二代周学熙当过袁世凯政府的财政总长,是山东大学的创始人,也是中国近代工业的先驱。周启博的爷爷周叔弢是第三代,是民族工商业的领袖人物,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周启博的父亲周一良是第四代,以史学家著名。这一代还出了很多著名的学者。周启博先生的本职工作虽然是工程师,但对历史却有很深的研究。请他口述“周家往事”作为栏目的开场戏,是很好的选择。此文在《信睿》刊出以后,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接着,我们又采访了黄炎培的孙女、黄万里的长女、杨乐的夫人黄且圆,我们请她回忆她的祖父和父亲。当时她已经身患癌症,接受采访后不久便与世长辞。这篇口述的发表,成了对她的纪念。

  我们还采访了杨银禄先生。他是中央办公厅的退休干部,“文革”中曾经担任江青的机要秘书五年多。正如俗话所说,伴君如伴虎,他为江青服务的酸甜苦辣更是一言难尽。听他谈他在钓鱼台亲历亲闻的种种细节,有如回到了历史现场。

  我们还采访了学者纪坡民先生。他的父亲纪登奎上世纪70年代曾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参与当时党政军方面工作的日常要务。1988年,65岁的纪登奎便溘然长逝,没有留下回忆录,带走了太多的历史秘密。好在上世纪80年代他和儿子有所交谈。聆听纪坡民的讲述,多少能够弥补一些遗憾。

  我们的邻居刘心俭先生,本人并非高官,也不是国家领导人的秘书、子女。但他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也曾参与推动了一项政策的改革。1955年,经毛泽东批示,中央对台湾飞行员驾机投奔内地发放奖金。1962年,内地又以福建前线部队司令部的名义,公布了《驾机起义蒋军空军人员的奖励规定》和《对驾舰、艇起义蒋军海军人员的奖励规定》。对岸的国民党也不示弱,他们开出了更高的奖金额度,诱导内地飞行员投奔台湾。到了上世纪80年代,台湾方面的奖金最高达到7000两黄金。内地方面的最高奖励也达到65万元人民币。

  在此期间,先后发生了多起飞行员驾机投奔对方的事件,都成为一时的热点新闻。1979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了《告台湾同胞书》,释放了改善两岸关系的信号。1987年,台湾当局允许老兵回内地探亲,两岸关系日趋缓和。

  刘心俭先生曾在空军基层部队任职,到空军领导机关工作时,他对重金鼓励飞行员起义的政策进行反思。他知道基层对重金鼓励对方起义的做法有很多议论:一是认为对台湾飞行员的奖励与国内飞行员收入水平相差悬殊,部队飞行员的月薪还不到百元,而对驾机起义者奖金高达数十万元;二是有关部门采取的一些技术措施引起了飞行员心理上的反感,产生了负面影响。思想政治工作不能从根本上消除这些隐患,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莫过于主动取消高额奖励,化解两岸敌意。

  于是他参与起草了关于取消对起义人员奖金的报告,经空军政治部签发,报请解放军总政治部,建议停止执行《驾机起义蒋军空军人员的奖励规定》。1988年9月11日,新华社公布此消息,马上得到了海峡两岸和国际舆论的好评。4天后的9月15日,台湾当局也宣布大幅度降低对驾机、驾艇来台人员的奖金,以此回应内地释放的善意。当时台湾有级别很高的将领以探亲的名义来大陆,刘心俭曾以朋友的身份去做沟通工作,互相谈到奖金的事,他们也认为一定要取消。他们回台以后,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化解对立情绪,加快了台湾取消奖励规定的进度。第二年终于使两岸飞行员“对飞”的历史画上了句号。

  宣传往往把历史进步的功劳归之于政治领袖。其实,历史的进步是合力作用的结果。领导人的决策固然重要,但一些小人物的促进也不应当忽略。在生活中,往往遇到在历史变迁中起过作用、又不被历史所重视的人,他们可能仅提过一次建议,表达过一次意见,参与过一次行动,却为一个旧制度的终结和一个新制度的开始提供了契机。如实记录下他们的声音,是史学不应推卸的责任。

  丁东,《法治周末》  2013-07-02



2013年6月23日 星期日

回忆录与大跃进研究——兼评中共对之处理手法与解释逻辑


  一、前言

  历数中共建政后所曾发动的群众运动,开展过程最波澜壮阔、引发后果又最令人惊心怵目的莫过于大跃进运动。运动迄今相隔时间愈益久远,徒然增加对此历史陌生、淡化其中所得教训的可能与风险,如何加紧、加强相关研究成为一个不甚显眼却不失重要性的任务和课题。

  在有关大跃进的官方档案资料仍未公开的情况下,资料的来源与取得,始终是进一步开展大跃进研究所须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作为一手史料的回忆录,乃是一种重要的历史文献。回忆录的价值,虽受到一些主观、客观因素局限的影响,然由于传主自身的代表性、内容的新奇性以及写作背后的弦外之音,每多引起相关研究者的注意和重视。本文旨在对现有关于大跃进的回忆录进行内容检视与特色分析,并讨论其对大跃进研究的意义与作用。最后,则将从中共高干回忆录中对大跃进的相关记载与陈述,探究中共官方对该历史的处理手法和解释逻辑。以下的章节安排,即据此展开。

  二、大跃进相关回忆录之检阅

  对现有的有关大跃进的回忆录加以检阅与整理,既有益于讨论回忆录对大跃进研究的意义与作用,此所做的全面的初步性介绍,亦或对此段历史有兴趣者进一步选择、研析以及理解相关回忆著作,提供些许建议和方向。

  有关大跃进的回忆录包括:以大跃进为主题或以该运动期间的重大事件作焦点的回忆录,另一则是在传主回顾生平的回忆录中对大跃进的相关记录。总体而言,如前者的专题式回忆录少,在回忆录中以专章或专节表现者虽较多,但详简不一,本文挑选检视的取舍标准,概以其是否直接论及大跃进本身,而不是以连带提及或回避的方式对待该运动。

  有关大跃进的回忆录的分类,主要依据传主在当年运动期间的工作职务、政治处境与身份地位。据此可划分为“中央任职官员”、“地方领导与执行者”和大跃进期间公开被视为反面人物的“右倾异类分子”。另外,再加上领导人之亲属与身边工作人员的“近身关系者”,以及处于政治权力圈外的“政治外围者”,共计五类。

  (一)、中央任职官员

  此乃在大跃进期间任职于北京的中央层级官员。其中又以担任实务工作者为主。由于他们居于负责推动国家事务正常运转的位置,当家的务实作风乃为其特色与倾向。50年代中期开展的“反冒进”即为其集中的表现。中共发动大跃进的背景是立基于所谓的“反反冒进”。意即对“反冒进”的严厉批评,正为启动大跃进创造了思想基础和环境氛围。

  这些原先持“反冒进”主张或被视为具有此等“嫌疑”的人士,在毛泽东意志益趋垄罩的党内,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除夜不能寐外,被迫在大、小会议上反复检讨,感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甚而提出辞呈意欲“南山归蔽庐”。其后,夹杂如“小学生”般对伟大领袖长年英明、战无不胜的崇信,以及在唯恐落于人后、不进则退的政治竞争生态下的利害计算,不能“巧于”生病者,泰半重新思考、极力想通,转而成为党国机器中驱策跃进的组成和操作角色之一。晚年白首忆往,对自身在运动高速加热中曾多少“略尽绵薄之力”地搧风、加油,亦多不免感怀、愧惭。他们一时“唯上重于唯实”的跟风,在不尊重客观规律的残酷现实与严重后果浮现后,因收拾危急、难堪局面的急切需要,不得不加以收敛,进而重拾尚实求是的工作态度。事实证明,若干人等在恢复国家凋蔽经济、社会面貌上,发挥关键的影响与作用,似有力挽狂澜的治国能力。回顾这些中兴能臣在大跃进前、中、后行径作为的曲折,固然要体认其所处时空下身不由己的局限性,仍不禁令人心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之感。

  这类回忆录的例子主要有:当时主管工业交通方面工作的副总理薄一波、担任中共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专职秘书与国家经委副主任的薛暮桥,以及主持新华社与人民日报宣传工作的吴冷西。1

  (二)、地方领导与执行者

  在推行大跃进上,除了中央主动的加温发热和对地方的耳提面命与鞭策,地方要员的窥伺层峰与揣摩上意,进而将若干“发明创造”反馈中央,对于推进运动朝更激进的方向发展亦有不容忽视的影响。2

  大跃进的推行主要是透过各级、各地的党政代理人与分支机构的领导与擘划来加以实践。权力的下放伴随运动的发展。拥权一方的地方领导,既要对中央精神妥善解读、适当诠释,如何因地制宜地与当地具体情况结合,更是检验其工作成绩的关键标准。这些身为运动一线执行者的方面大员,一方面有对上负责的重任与迎上所好的利基;另一方面存在同侪环伺竞争的压力。两相挤压下,“形势逼人”是在运动高峰中“父母官”心理共同的感受,“沈不住气”、漫天喊量、争速则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反应。实践证明,地方一把手在大跃进期间的狂热与躁进,与运动在当地所造成的后果有强烈的关连性。欲了解一地在该时的跃进情形、程度以及后果,当地领导的自我相关记述无疑是一重要锁钥。属于这类的回忆录有:大跃进前期任职“第二机械工业部”负责研发原子弹,运动后期转任东北局第一书记的宋任穷;时任江苏省省委第一书记的江渭清与省长惠浴宇、分管福建省经济工作的该省委常委兼副省长的梁灵光、主管黑龙江省财经工作的杨易辰、广州市委分管工业书记的曾志,以及“受命于危难之时”由“南海舰队”副司令员调任广东省副省长兼广州市市长的曾生。3

  (三)、右倾异类分子

  中共惯于并擅于在发动政治运动的过程中,划分、树立反面个人或团体,目的在于营造同仇敌慨的气氛以激励人心;也藉以昭示公众,违者将遭受高度的代价与惩处。综观整个大跃进时期,并不是不间断地鼓劲笔直向前,事实上其显现的是“跃进─休整─再跃进”的小马鞍状。前、后两次猛然催促阔步的号角响,皆与对“算帐派”、“观潮派”的严厉斥责声(当事人通常被冠以“右倾机会主义”的帽子),相辅相成、互为依托。

  运动中间以一系列检讨会议的召开为代表的一段休整期,常被视为以毛为中枢的中共当局实时“纠左”的自觉与自为。原定在江西庐山举行的“神仙会”正为其顶峰。然而,由于历史的意外与不合逻辑,彭大将军的“万言书”扭转了方向,促使形势急转直下,不但结束短暂的自省,反而加剧了主观的自我。较诸前一回鼓吹跃进的幅度,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为1959年庐山会议造成的颠倒效果与戏剧张力,此会议中的主要批判人物和相关“集团”共犯,常成为后人关注的对象。

  他们对情势益加恶化的忧虑竟被构陷成居心不良;出于欲使运动健康发展的本初愿望,更遭诬赖为预谋进攻。这种如山倒海的莫名指控与无限上纲,虽使他们百口莫辩、难以招架,但是“顾全大局”的“道德劝说”,则多是令其放弃最后的抵抗束手就擒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类传主多反映出此般冤屈与无奈。相关的回忆录包括:时任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兼国防部长彭德怀、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部部长黄克诚、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国家科委副主任万毅,以及毛泽东个人秘书与水利部副部长的李锐等。4

  (四)、近身关系者

  多数的中共高级领导人因保密需要、事属敏感或撒手人寰的缘故,并未留下属于自我的回忆著作。但所幸与之生活相处的伴侣与晚辈,以及在其跟前服务的工作人员的相关追忆与遥想,多少弥补这方面数据的缺憾。一些中共重要人物在大跃进期间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或可从中拼凑成一个概貌。例如:在庐山“倒了大霉”的张闻天之妻刘英、朱德之妻女康克清与朱敏、对人民公社化持有疑虑的王稼祥之妻朱仲丽,以及担任国务院副秘书长兼“总理办公室”主任的童小鹏等,都有关于其近身领导人在此一时期的活动纪录。5

  接近一面倒的情形是,现存的家属回忆录,几乎都是“右倾”、偏右或较早认识到左的危害的“革命家”妻儿。他(她)们对于自身伴侣和长辈的“先知先觉”感到骄傲,但对其在运动期间或之后所受到长期的不公平对待则觉得委屈、不平。从党的角度观之,相关的记载显示在运动狂热、气氛高压之时,党内仍不乏冷静明智、稳健有识之士,足资证明党在失误中仍有理智的成分和健康的力量。

  (五)、政治外围者

  具有一定社会地位与声望的若干名人闻士,其生平境遇向来受到各界注意与好奇。然而,大跃进期间,殊异的个体遭逢运动的“全民大办”浪潮,身处于大型群众动员下的广漠人海,势难避免成为无所区别的无数“小螺丝钉”之一。正因如此,传主的相关自况即存有一些适足反映该时代的“共性”所在。

  究其内容,以当事人与中共政权属性、关系的远近为主要依据的出身背景与政治前途,影响了其本人对于参与大跃进的动机与心态。“红朝”新人憧憬运动背后编织的宏景,相信组织决策的正确性与贯彻完成的领导力,自我牺牲奉献在所不惜。旧社会菁英历经此前数年政治运动的“洗礼”,正可藉此努力投入、争取表现,以资自我证明洗心革面的决心与殷勤。6两者的“殊途同归”,正折射出当时中国大陆形如铁板的社会潜在的人为裂隙。前者如:大跃进前后犹为外交部年轻干部,后来见证中共与美国关系突破,成为中共驻英国大使、联合国副秘书长的冀朝铸;7后者如:在“反右”中被打入另册的“社会贤达”与“民主人士”徐铸成与潘大逵。8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中、小知识分子在回忆大跃进时,不同于其忆及文革时所表现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他们对于大跃进的种种,固然觉得荒谬,但毕竟在城市里仍享有农村所没有的最低生活待遇,并赖此捱过“瓜菜代”的惨淡日子。犹有甚者,他们甚至认为中共在运动中的若干荒唐主张与奇思幻想,简直是农民社会主义的具体写照。9由此看待大跃进不但为相关探究设限,也多少减损他们替那些脚踩黄土、背晒烈阳的农民寻讨历史公道的同理心。相对地,农民作为大跃进最直接的受害群体,却因基本书写能力不足,至多仅留下在邻里坊间相传的插曲与轶事。

  三、回忆录对大跃进研究之意义

  本节将讨论有关大跃进之回忆录,对于大跃进研究的开展和深入所具有的意义与价值。

  (一)、透露权力生态与决策过程内幕

  众所周知的,大跃进运动为中共自上而下地发动与操作。但中共党内菁英,特别是高级领导人,在大跃进前后并不全然持有高度共识,相反地乃处于一个不断随着运动和情势发展而变化的磨合过程。中央高层对相关议题的立场分野和议决情形,以及连带的权力关系重组与消长,对于认识、了解进而掌握该运动至为重要。然而,这正是外人无得与闻的黑箱作业。在这方面,属于一手史料的回忆录,提供了甚具价值、意义的线索与讯息。

  首先,它揭示在封闭性金字塔尖端内,中共高级领导人的心理动向、态度立场和言行举止,例如:毛泽东在大跃进前夕变得骄傲、形成个人专断的思想变化过程,以及只争朝夕、“六亿神州尽舜尧”的豪情壮志。刘少奇在经济上欲反“左”但政治上又不得违逆毛所表现出来的为难与反复。10回忆录亦能呈现党内人际互动的复杂和倾轧,比如:“左王”柯庆施在与毛脾胃相符、意气风发之时,甚至敢抨击副主席陈云“老右倾”。长期以来与毛并提、虽无实权但地位崇隆的朱德,不满大跃进的相关政策,在庐山批彭时还曾公然遭受毛比手画脚示其“隔靴搔痒”的嘲讽,对情势发展实感无能为力,仅能沈寂以对。11

  此外,回忆录中对在大跃进前后数场具有关键性地位与深远影响的重大会议之场景与实况所作的描写,更让后人与研究者得以一窥其堂奥之秘。例如:党内主管经济的政务系统人士遭“左”焰压制得难以喘息的批评“反冒进”会议;总路线、大跃进以及人民公社化“三面红旗”酝酿、出台的会议经过和若干文件、决议的形成过程;以及令人觉得政治风云变幻无常,政治斗争残酷无情的庐山会议详情等。

  (二)、突出政治体制与行为特色

  外界一般看待毛泽东在中共重大历史事件中的角色与地位时,多认为中共官方常为毛的罪责开脱或掩饰;但是这种指称又常会流于另一个极端,亦即过度强调毛泽东个人的作用以及其主体能动性。在探讨大跃进上亦有相似的情形。因为单单指责毛泽东,反而会阻碍反思中共政治体制与制度的性质,此乃因该运动是多面向的事件,必须以多重角度、不同层面加以分析与反思。12易言之,不应仅将视角集中于高层政治斗争,特别是毛个人身上,更须探究深一层的政治结构动态以及其下容易生成的政治行为取向和模式。

  大跃进可简单化约为上层心急躁动、中层加码添醋以及底层的唯首是从。在中共分明、森严的阶层式政治体系中,普遍、充斥的政治行为模式与倾向乃是:适时揣摩上意,竞相表达积极性,以证明自身政治忠诚与敏锐,并希冀能因及早表态与殷勤作为而获得上级的赏识与奖励。13在此种“代偿式政治表忠”(politicsofloyaltycompensation)心态的作祟下,既怂恿高居庙堂的达官显要见机而作(多是逢毛之好与对“逆鳞”者的落井下石),亦刺激了地方领导人推行公共食堂和其它激进政策的力度,进而导致各地饥荒灾情的殊异。14“风马牛”(迎风、拍马、吹牛)干部不但在基层大量存在,在中、高层干部中更是屡见不鲜,达到习以为常的程度。

  “有血有肉”的回忆录,其具有的丰沛人事见闻和细节,既可为欲分析中共政治发展与行为的相关理论和假设,供以实证的经验与例子;对于意图从表面上繁杂、无序的政治现象中归纳出内在运作规律与因果关系的学术性尝试,除能提供朴质的材料外,亦或可触发相关研究的灵感与启发。

  (三)、提供条条块块之政策推行情况

  一般对于大跃进的印象,通常环绕在人力浩大的大办水利工程与熏烟冲天的大炼钢铁等场面。亩产万斤以上的卫星通告、人民公社的挂牌成立以及按需分配的公共食堂亦是该时期最具代表性的重要象征之一。按照官方唯物主义的解释,生产力的跃进,生产关系亦须相应改变,为前者扩张创造更好的条件;下层建筑经济基础的嬗变,必定对上层建筑的改造提出要求,既要适应下层经济惊人的演变,更是为其进一步发展供以空间与诱因。易言之,大跃进实乃“四面八方出击”含括各领域、各层次而连动奔驰的大规模运动。因人而异的回忆录,从不同的工作事务角度反映大跃进的各种侧面。

  例如:在各部门方面,在利瓦伊汉的回忆录中,可窥见大跃进与困难时期中共统战工作的情形,从运动初始针对民主党派、知识分子以及工商业者提倡“自我改造”的大跃进,到困难成形后大抓形势教育和思想教育的过程。15一九五八年中共军内的“反教条主义”的主要受害者萧克,(无巧不成书地,加害者彭德怀隔年在庐山即成为另一场权力斗争的败将。)转任农垦部副部长见证了橡胶种植的高指针和农垦系统国营农场在浮夸风下造成的巨额亏损。16在地方上,透过前述当地省级领导的回忆,将有助了解地处沿海的闽、粤两省、华东的江苏以及东北黑龙江,各自如何响应中央对大跃进的号召并加以具体执行和实践的情况,对各地大跃进的横向比较,提供初步的认识基础。

  四、官方处理手法与解释逻辑

  从回忆录探索其对大跃进研究的意义与作用,除了上述三种史料取材价值外,自相关回忆的份量比重和字里行间,观察传主如何看待大跃进相关的历史,并界定组织与自身在运动中的角色与责任,进而掌握从中反映出来的中共官方对该历史之处理手法和思维方式,亦是经由回忆录研析大跃进的另一含义与尝试。易言之,当事人对大跃进历史的谈或不谈,如何谈或不谈,皆具值得注意的“弦外之音”。

  (一)、人欲静而史不止

  一些中共重要人物的回忆录,对于大跃进时期的历史采取的是绕道而过、能闪则闪的处理方式。亦即其含括时间范围不是仅述中共建政过程经历的“革命回忆录”,对于建国后的情形虽仍有着墨,却对这段动辄“六亿人民”皆上阵的历史,徒留空白或仅寥寥数句。

  1、避而不谈的跳跃式回忆

  此即对大跃进历史不欲涉及、不予置评的方式。例如:在中共建政初,从军队转至经济建设战线工作的程子华,他回忆录中有关建国后部分的两章:“建国后的合作社运动”、“国民经济建设”,乃从社会主义改造高潮一跃至1961年其转任国家计委副主任后的经历。17大跃进到此时已寸步难行,甚而至不得不退够的田地。程在大跃进前后在国务院财贸办公室的工作经过和所遇状况,竟只字未提。相似的情形还可见官封上将、长期担任福建第一把手的叶飞,叶在大谈金门战役的万炮齐发以及炮战背后“绞索政策”与“联蒋制美”战略上的高超、高明,18却将其本人于大跃进期间在地方的相关作为“灰飞烟灭”。

  另外,在写作回忆录的中共要人中,军人将领是数量最多的一类。对于“枪杆子出政权”的政党而言,横刀立马、奔驰沙场的峥嵘岁月乃是值得歌功缅怀的题材。俟中共坐拥江山后,众所周知的,军人并未退出政治舞台,对于国家各方面事务仍多有介入与参与。热火朝天的大跃进运动,军方自不会袖手缺席。事实上,军方对于运动带来的不良效应与后果甚为关注;以组织见长的军队在赈灾救援中势必扮演重要的角色,并实地目睹各地惨况灾情。19然而,在将领的晚年回忆中,不但鲜见类似的记载,对这段历史驻足不提的更比比皆是。在中共军委分工中主管民兵工作的元帅徐向前,只谈在“经济困难的非常时期”,由于国内阶级斗争尖锐化与国际上的“反华大合唱”,使得加强民兵工作甚为迫要,却无提造成困难的大跃进之过程与情形。20

  2、简单带过的背景式回忆

  扣紧业务,不及其余,亦是中共党人处理大跃进过往的一种普遍方式。例如:在曾为邓小平称赞的《聂荣臻回忆录》,聂帅在记述1956年至1966年其分管全国科学技术工作的专章里,“大跃进”仅是一无特别指涉、内容空洞的时间代名词,至多只“在其位论其事”地指出:“在科研单位中同样有不同程度的浮夸风和瞎指挥风,科研工作的客观规律得不到尊重”。21相较于聂之后畅谈的坚持科研攻关、研发“两弹”,真的是“相形见绌”。50年代中期起至文革爆发期间,主管中共地质部门工作的何长工与石油部门业务的余秋里,亦复谈本行乐此不疲,化跃进为边缘、无形。22

  以跨越跳跃或淡化稀释的方式处理大跃进,在保存历史上直是一大损失,亦可见中共党人对相关历史的避讳。然而,在个人回忆录中模糊、空白大跃进的做法,其所得的仅是欲盖弥彰的反效果。如此更会启人疑窦,何以不在少数的中共党人对该历史讳莫如深、置若罔闻?无论是有意地维护党的威信和光荣或是无意地体现特定价值体系的判准与规范,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中对大跃进历史出现的噤语现象,既不能否定该历史事实的存在,更难以阻止、根绝欲对之进一步认识、了解的意图与权利,适得其反的是,这种集体失忆现象反倒成为大跃进研究之章外章。

  (二)、批评与自我批评

  此处将讨论正面触及该历史的回忆录(亦是首节检阅的对象范围)之立论观点和处理模式。然为了有效反映、直接突出官方对大跃进的立场与态度,选样焦点集中于“中央层级官员”和“地方领导与执行者”。至于当年对运动的搞法不表赞同,并为此付出政治代价的“右倾异类分子”,“因祸得福”地与此人为重大疏失脱离干系,没有“洗不清”的问题与困扰;风行草偃下的“政治外围者”,唯有奉命照办、埋头苦干一途,无须别有用心地解释,并承担所谓的政治责任。

  持平而论,这些从中央到地方推动暨执行大跃进的党国要员(一般而言,其回忆录面世在时间上相较晚近),不同于前述对大跃进避而远之的做法,较为坦然地面对他们曾作为相关运动与政策承上启下的齿轮角色,有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的进步的一面;他们对大跃进的回溯,亦为吾人检视中共官方史观提供具体而鲜明的例证。

  1、对运动之总体评价

  综合中共耆宿回忆录中对大跃进的评价,无外乎以下三种观点:

  一、好心办了坏事。中共向来强调,“三面红旗”的高挂扬起,既是其遂行其献身革命追求“强国富民”、“康庄大道”的衷心举措,亦是体现“广大人民群众迫切要求改变经济文化落后状况的普遍愿望”的顺民作为。在党之耆老的陈述中,正因党心民心相通,运动启动时上下一体、党群一致;遭遇困难后官民仍能戮力与共、同舟共济。如此说词下,大跃进纵有错误,也是“集体共犯”结构下的产物,按传统标准亦享有“法不责众”的待遇。

  二、内错外误交相所致。对于横亘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之“困难时期”的成因,中共当时归咎于风雨不顺、苏联撤援逼债以及执行政策的偏差与不力,后者特别怪罪基层干部的问题与作风,并成为后来轰轰烈烈“四清”运动的起源。23事过境迁后,中共党人改将之归纳为:主要由于大跃进和反右倾的错误,加上自然灾害和苏联背信弃义撕毁合同之故。亦即工作失误的人祸是困难发生的内因,天灾、“苏修”则是困难加剧的外因。24从“三位一体”到“内外轻重有别”的调整痕迹,可在其党人的回忆录中略现端倪。亦即从对该历史漠视不提、抽象指陈肇因,至开始出现描述运动之过程和细节,不啻为一正面的松动与转变。

  三、曲折的发展。“前途虽光明,但通往的道路却坎坷而不笔直平坦”常为中共理解情势发展的基点。在中共成功地“基本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后,开始着手“全面建设社会主义”,“三面红旗”被事后诸葛地视为螺旋式上升的迂回期、波浪式前进的低潮点,为进一步的升华、下一阶段的迈进,提供了经验、教训甚至于激励。依此逻辑,“急于求成”的躁动以及经验、认识的不足,使大跃进失误似不可免。此外,“一分为二”、“正反两面”的“两点论”也有发挥的余地:饿乏其身,学到了“建设经验”;劳其筋骨,锻炼了意志。不但“坏事变好事”,有失亦有得。

  以上散见于中共高干回忆录中对大跃进的观点与看法,也可见诸于中共《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事实上,一方面,《决议》中有关大跃进的部分,正作为中共高干述及此历史的指导性文字;另一方面,当初《决议》相关内容的拟定,也必参考衮衮诸公对大跃进的亲身经历和体验所提炼、总结而成。

  2、个人角色与作为

  回忆录的个人色彩乃为其特色,亦是局限所在。中共高干不同程度上对大跃进皆有所涉足,晚年回忆时如何看待自身或亲属的行径,因人因事而异,难以一概而论。例如:薛暮桥试图表明其当时因立场“右倾”而遭受为难,但即便逢场作戏,薛亦曾有“风”言疯语;25在地方官中举止乃属稳健的江渭清,对于运动败象显露后被视为救急良方的包产到户予以禁止一事,略去不提。26曾志不讳言自己在大跃进的错误,但值得玩味的是,曾志详述其夫陶铸在文革成了“最大的保皇派”的经历,何以“厚此薄彼”地不见其记载大跃进期间身为广东一把手的陶铸的作为与对当地的影响。但若认为中共高干只是一昧避过掩饰也有失偏颇。薄一波以硕果仅存的大老地位,直言自身在南宁会议上倡议“两本帐”,“以钢为纲”的口号乃为其即兴之作,并坦承自己“逢君之恶”的行为“有失风格”。27如此自白确实需要巨大的勇气。

  3、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对于大跃进政策与后果承认错误、表示负责并不是一件新奇的事。在“七千人大会”上,极力维护“三面红旗”的毛泽东说过党中央与其自己要负责云云等表态;刘少奇的“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更被视作率直的举动。邓小平后来在《历史决议》草拟期间,也说时任常委除陈云没说话外皆有责任,头脑都发热的话。28事实上,举凡回忆录论及大跃进的中共高干,无不表示自己从中有责、心有愧憾。然而,衍生的另一问题是:开口请罪、口头示责就滮F事?

  在承平时期,平白发生死亡数以千万计的人为惨事,已是史无前例;主政团队与政党不但未因此交出政权,还从扭转困局中证成自我、稳固地位,恐怕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啧啧奇事。为应付大跃进所带来的危机和困局,中共全员确实齐心齐力、竭心竭力,稳住局面而不垮,并对于后来未竟全功、甚至发生文革抱憾。只不过何已中共在铸成前所未有的重大错误下,犹能安然执政,继续坐享治国的机会?

  一方面,运动酝酿之初,中共以形似科学、“颠扑不破”的人类社会发展必然规律作为号召;在运动问题丛生后,又以最能代表先进阶级与人民利益的“先锋队”自命匡难济世。在如此兼具“科学”与“民主”的说理与诉求下,“历史选择”的领导集体与政党,勇于“下罪己诏”,敢于“一肩挑起”,甚而成为中共自我宣传其能“愈挫愈勇”的历史事迹。

  另一方面,按照中共官方口径,大跃进及其后之困难时期,中国大陆“上下一心、共赴国难”,全党全民凝聚共识,在组织的领导下转危为安,予人保持稳定的印象。实际情况却不尽如此简单。在大跃进期间,中共透过强有力的政治动员和组织措施贯彻政策,党国权力在此过程中急速扩张,向城乡全面渗透,在社会生活所有领域都建立、巩固和强化其权威与控制力。29其后因决策失误和执行偏差为主造成的饥荒与干部作风问题,导致了社会上小规模骚动、不满以及抢粮事件的层出不穷。30中共倚赖运动期间确立的严密社会箝制和对骚乱、犯罪施以迅速、严厉的处治,乃是使情势不致失控的重要原因与手段。31

  与之相关的信息控制方面,可以国家威权与语言禁忌之间互为依靠、相互支撑的关系来表现。例如:因饥馑蔓延造成的大量死亡,在官方报告仅称之以“非正常死亡”。32高干回忆录中论及“非正常死亡”数字总是模糊不清,从未明确交代,最常出现的1960年较前一年“少一千多万”的说法,然其来源出处至今不明外,时间也未含括整个困难时期。33

  卸下刻意的渲染与虚构,中共藉由意识型态的合理化和党国权力的压制,“文武合璧”、“相得益彰”地在大跃进的破局中“乱云飞渡仍从容”。从大跃进的案例,可见中共斯时治国虽无方,事后治史确有其道。

  五、结论

  大跃进研究的迟滞、牛步,一方面与视之为陈年往事、迄今已远的心态有关;另一方面则可归因于相关资料的尘封和稀缺。就前者而言,历史的价值乃是主动从中汲取经验、探索教训,藉以资政和育人,若只将眼界囿于特定的时、空、人、事、物,无论是拘泥史实而与现实脱节,或呆板地认为历史不会原封重现而弃之如敝屣,都有违读史的意义并坐失“以史鉴今”机会。例如:中国大陆现今经济社会严峻的“三农”问题,其中农民负担过重、农村干部工作作风争议等,皆或可从大跃进中找到类似的病原。中共当年发动大跃进时“气可鼓而不可泄”的经验,参照当下中共高调国家复兴和崛起以及相应对民间社会舆论的导引,不正有立即而深刻的学习价值和必要性。

  就后者而言,大跃进历史在现阶段未能完全公诸于世,或基于“为尊者讳”和“多说无益”之政治需要。然而,这不能成为对相关研究望而却步的借口,开发、挖掘新的、未面世的史料固然重要,如何珍视既有、现成的史料亦不能忽略。回忆录对大跃进研究即存有辅以探究、左证和充实的价值和意义。对于有关大跃进之回忆录,不宜因之相关记载的零散不完整而舍之不用,反而要在对其的使用和运用上,提出更高的标准,仔细分类爬梳、小心慎比善对;也无须为中共高干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等闲视之,如能望文生义、由表及里,剖析中共官方对历史的处理手法与解释逻辑,将可更进一步地发挥回忆录的阅读意义和研究价值。

  注释

  1 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册(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薄一波宣称此书乃“回忆并带有研究性质”,主要写的是1949年到1966年文革前“党和国家有关经济和社会发展的一些重大决策的形成过程,以及一些重大事件的来龙去脉”。薛暮桥,《薛暮桥回忆录》(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253-291。吴冷西,《忆毛主席──我亲身经历的若干重大历史事件片断》(北京:新华出版社,1995年)。

  2 陈永发,《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下册(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2001年),页724-725。徐明,〈吴芝圃与河南大跃进运动〉,《二十一世纪》,1998年8月号,总第四十八期,页37-47。

  3 宋任穷,《宋任穷回忆录》,二版(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页337-390。江渭清,《七十年征程──江渭清回忆录》(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419-463。惠浴宇口述,俞黑子纪录,《朋友人》(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页203-223。梁灵光,《梁灵光回忆录》(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页344-408。杨易辰,《杨易辰回忆录》(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页99-209。曾志,《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实录》,下册(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页421-431。曾生,《曾生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页642-718。

  4 彭德怀,《彭德怀自述》(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页265-289。黄克诚,《黄克诚自述》(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页246-270。洪学智,《洪学智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2002年),页675-689。万毅,《万毅将军回忆录》(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页253-264。李锐,《庐山会议实录》(北京:春秋出版社,1989年)。李锐,《直言:李锐六十年的忧与思》(北京:今日中国出版社,1998年),页64-147。

  5 刘英,《我和张闻天命运与共的历程》(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1997年),页212-227。康克清,《康克清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3年),页445-464。朱敏,《我的父亲朱德》(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351-365。朱仲丽,《王稼祥夫人朱仲丽自传三部曲》,第三卷(北京: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1994年)。童小鹏,《风雨四十年》,第二部(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页349-396。

  6 Lynn White, Policies of Chaos: TheOrganizational Causes of Violence in China's Culture Revolution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9). pp.148-152.

  7 冀朝铸,《从“洋娃娃”到外交官:冀朝铸口述回忆录》(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页242-253。

  8 徐铸成,《徐铸成回忆录》(台北:台湾商务,1999年),页299-305。潘大逵,《风雨九十年──潘大逵回忆录》(成都:成都出版社,1992年),页164-172。

  9 陈永发,〈评Jasper Becker: Hungry Ghosts: Mao's Secret Famine、丁抒著: 《人祸:“大跃进”与大饥荒》、李锐著: 《卢山会议实录》、李锐著: 《大跃进亲历记》”,《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27期,民国86年6月,页322。

  10 胡乔木,《胡乔木回忆毛泽东》(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页15-16。

  11 朱敏,《我的父亲朱德》,页359。

  12 杨大利,〈从大跃进饥荒到农村改革〉,《二十一世纪》,1998年8月号(总第四十八期),页4。

  13 Avery Goldstein, From Bandwagon to Balance-of-Power Politics: Structural Constraints and Politics in China, 1949-1978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pp.42-53.

  14 杨大利,〈从大跃进饥荒到农村改革〉,页9-10。

  15 利瓦伊汉,《回忆与研究》(北京: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6年),页845-875。

  16 萧克,《萧克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7年),页461-480。

  17 程子华,《程子华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页403-407。

  18 叶飞,《叶飞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88年),页643-683。

  19 1960年10月21日,陈毅在军委扩大会议上即指出,各地缺粮严重,若再有灾害更会恶化情况,人民甚为疲劳困苦、情绪低迷,“需要我们军队帮一帮”。见丛进,《曲折发展的岁月》(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270。

  20 徐向前,《历史的回顾》,下册(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页807。

  21 聂荣臻,《聂荣臻回忆录》(香港:明报出版社,1991年),页735、750-751。

  22 何长工,《何长工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以记述大庆油田的开发历程为重点之余秋里,《余秋里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

  23 高华,〈大饥荒与四清运动的起源〉,《二十一世纪》,2000年8月号(总第六十期),页55-68。

  24 造成中国大陆一1958年至1961年大饥荒的起因,学界纵有不同看法:过量的粮食统购、人民公社化或是设置公共食堂产生非理性的消费行为(consumption irrationality)。亦皆属于人为政策的产物与范畴。龚启圣,〈近年来之1958-61年中国大饥荒起因研究的综述〉,《二十一世纪》,1998年8月号(总第四十八期),页14-20。

  25 薛暮桥在运动高潮时,即曾公开对统计工作做出“政治领导业务”、“方向道路是主要的,业务是次要的”指示。赵胜忠,“跃进型『统计』体制的形成及其后果”,《二十一世纪》,2000年8月号(总第六十期),页48-52。

  26  1959年庐山会议后,江苏省内有一些地区自发实行包产到户,江渭清发现后即予以禁止;同年10月13日,中共中央曾向全党批转江苏省委《关于立即纠正把全部农活包到户或包产到户的通知》。高华,“北京政争与地方-释读《江渭清回忆录》”,《二十一世纪》,1998年4月号(总第四十六期),页73-74。

  27 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册,页706、723-724。

  28 邓小平,《邓小平文选(1975-1982年)》(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页260。

  29 高华,〈大跃进运动与国家权力的扩张:以江苏省为例〉,《二十一世纪》,1998年8月号(总第四十八期),页50-53。

  30 李若建,〈大跃进与困难时期的社会动荡及控制〉,《二十一世纪》,2000年8月号(总第六时期),页37-40。

  31 此外,中共相应地经由对农业、农村政策的松绑与惩处不得人心的基层干部等方式,使局面得以维持。同前注,页42-44。

  32 “非正常死亡”乃是一个不精确、又是涉及大跃进与困难时期广泛使用的概念。有论者将之界定为:一、直接因饥荒饿死的人口。二、直接由饥荒产生的五病(浮肿、干瘦、小儿营养不良、非正常闭经、子宫脱垂或肝病)而死的人口。三、被迫害致死的人口。四、由于饥荒导致身体抵抗力下降,使流行病严重爆发而死亡的人口。五、工伤意外死亡人口。六、食物中毒死亡人口。七、其它被公认为非正常死亡的人口。其中,前三项可明确为大跃进与困难时期的结果所致;其它类在任何时期虽都存在,但在此一时期中明显加剧的情况,亦反映出其增长与大跃进运动和政策之间的关连性。李若建,〈大跃进与困难时期非正常死亡原因分析〉,《二十一世纪》,2002年8月号(总第七十二期),页60-62。

  33 同前注,页59。

   钟延麟,《二十一世纪》网络版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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