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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2日 星期四

曹思源走出囚車就唱《國際歌》

 
2014 年12月19日,中國研究院主辦追思研討會,多位與曹思源相識、相熟的旅美學者、媒體人,回憶了他們對曹思源的鮮活印象和感受,論及曹思源1989年5月 為解決中國嚴重危機而推動人大緊急會議導致秘密被捕,試圖從新的角度還原“六四”的實質和各方博弈真相。《內幕》記者根據研討會的錄音整理了發言全文,經 發言者訂正補充,刊載如下。


認準一件事就堅持做下去
胡平(《北京之春》榮譽主編):


曹 思源竟然得了癌症,讓人很難接受,跟我們對他的印象很不一致。印象中,他是一個很有生氣的人,性格相當樂天,隨時見到他都是笑嘻嘻的,提到他,人們腦子裡 跳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尊“彌勒佛”,永遠笑呵呵的。他是很少見的——頭腦很複雜的人,很深刻、很有智慧的人,同時又是非常單純、沒有曲裡拐彎心眼兒的人, 你跟他接觸,會覺得他是一個很坦誠的人。這個不太容易,我們見到太多人變得老謀深算、老奸巨猾,你感受不到對方的誠懇;有的人給你很誠懇的感覺,但是整個 是個沒腦子的“二百五”。老曹不同,他對中國社會的了解,讓你絕對不會低估他的智商,但同時確確實實感覺到他又有一種天真,讓人覺得可信。

他 的特點是認準了一件事,就堅持做下去,一段時間就做這一件事,所以他能留下幾個外號:“曹破產”、“曹憲政”等等。做這種事情的人很多,但都沒有像他那麼 專一,在一段時間裡,他見到誰就談那幾件事,一談多少年,這個事就跟上他了。所以給他蓋棺定論、做評價特別容易,名字都現成的,不用去歸納,活著的時候大 家都歸納好了!


胡平。(陳小平攝)

曹 思源的活動能力也是非常少見的,一個從江西景德鎮小黨校出來的人,也沒什麼背景、沒什麼後台,愣是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我是80年代認識他的,那時候沒人不 知道他,而知道他的人到頭來一定和他的理念聯繫在一起,這本身就成為非常好的推銷。我覺得曹思源給每個接觸他的人印象都很深。另外我看到小畢寫了一篇紀念 他的文章,提到一件事,讓我很感動、很佩服,“六四”的時候他被抓起來,裝上車,黑咕隆咚也不清楚去什麼地方,到哪兒停下來,很多人都嚇哭了——這個很容 易想像,“六四”剛殺完人,坦克都上街了,感覺共產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把你就地正法,殺了也就殺了,突然把你引到一個地方叫你下車,我想當時很多人都嚇 壞了,那種情況很恐怖啊!我想那時不失態的人很少,但曹思源從車上下來就唱《國際歌》!這真是讓人佩服,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內幕》第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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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8日 星期四

當局極力掩蓋六四軍事政變性質


《新史記》蕭雨 杜林 岳誠 李肅


美國之音“解密時刻”節目,和大家一起分享在採訪中意外獲取的一些逸聞趣事。這一個個小故事就像多稜鏡一樣,給我們提供了不同的視角和難得的機會,去更加深刻地了解現代中國的禁書現象。

【解說:在《陳希同親述》回憶錄出版之前,陳希同也擔心過官方會向他施加壓力。不過,2012年6月1日《陳希同親述》在香港面世以後,陳希同並沒有因此受到更多的壓力。】

姚監復:陳希同通過媒體知道書已經出來了。他不很高興,因為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政治壓力。畢竟是沒告訴他這本書什麼時候出來,他沒準備。

他自己也做了估計:各種“帽子”已經給我扣得夠多了,我已經夠臭了,還能把我怎麼樣呢?他已經進入最底層了,成了秦城監獄的犯人了,還能怎麼樣呢?但政治太險惡,他不知道會怎麼樣,因為他兒子也被抓起來判刑了。

據我了解,(書出來以後)影響並不那麼糟糕。有一次老同志聚餐,後來去參加聚餐的人告訴我:“老姚,今天陳希同也去了。”

附帶再說一個事情。我說:“你怎麼知道國外說陳希同貪污的事?”他說,(監獄)允許帶一個收音機。他聽的就是美國之音。他通過美國之音在監獄裡聽到各種信息。除掉《人民日報》,就是通過美國之音了解各方面的信息。


《陳希同親述》的封面。

他的這本書的基調跟李鵬的《六四日記》那本書不一樣。李鵬是,這是我的功勞,而且你們都支持,我在裡面起的作用多大多大。他(陳希同)不是這樣,他有一種推脫責任的想法。例如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李鵬日記說了,陳希同是北京戒嚴指揮部正指揮,北京軍區司令員周衣冰是副指揮。

他 (陳希同)說,2010年看到李鵬《六四日記》那本書的翻印版的時候,才知道1989年自己有這麼一個任務、這麼一個重要職務。但為什麼李鵬沒告訴我呢? 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呢?他說,如果我將來有機會出去,有機會見李鵬,我要問他,你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而後來卻在你的日記裡這麼寫?
(《你的書上了中共禁書名單嗎?》連載2。《新史記》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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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北京市長陳希同騙了鄧小平嗎?


《新史記》蕭雨 杜林 岳誠 李肅


如果把那些在正常環境中產生的書籍比喻作幸運的孩子,那麼禁書就是那些命運多舛而又敢於跟命運抗爭的弄潮兒。弄潮兒的反叛就像探險家們各具特色的探險之旅, 既遍布荊棘,又充滿意外和樂趣。不少禁書作者都是頂著強大的壓力,有的甚至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從事寫作和出版,其中的酸甜苦辣和艱難曲折也只有他們自己才 能夠真切地品嚐。但困境也教會了這些作者如何苦中作樂,如何調侃生活。在面對許多無奈的時候,他們的幽默和詼諧像一陣清風,叫人在神清氣爽的同時感悟到生 活的真諦。

美國之音“解密時刻”節目,這一次和大家一起分享在採訪中意外獲取的一些逸聞趣事。這一個個小故事就像多稜鏡一樣,給我們提供了不同的視角和難得的機會,去更加深刻地了解現代中國的禁書現象。

【解說:陳希同在晉升政治局委員後不到三年就在中共內部的權力鬥爭中中箭落馬,被開除了黨籍和公職,失去了所有職務。1998年,陳希同背負著貪污腐敗和玩忽職守等 罪名走進了秦城監獄(注1),開始他長達16年的刑期。但8年後,陳以“保外就醫”的名義離開了秦城,住進了北京小湯山療養院。】

姚監復(《陳希同親述》作者):那個地方,是一個三層的小樓,一、二層樓住普通的客人。他在三樓有兩、三間獨立的房間。外面的人要進去,必須通過樓下的服務員。不是誰都可以進去的。對他的要求是:不准接見外國記者,國內的記者大概他也沒接見過;第二,不許離開北京市區。


姚監復(左)與陳希同。

【解說:陳希同在小湯山療養院住了十幾年,於2013年因癌症加重而轉到解放軍北京軍區總醫院。

姚 監復在小湯山陳希同保外就醫的居所與他進行了十幾次談話。隨後,他根據其中的九次談話內容撰寫了《陳希同親述》一書,並在香港出版。陳希同在書中講述了 “六四”前後中共高層發生的內鬥,涉及了不少敏感話題,引起中共高層的不快。該書在付印之前就被中共當局列為禁書。遠離政壇十幾年的陳希同再一次被置身於爭議的風口浪尖上。】(《你的書上了中共禁書名單嗎?》連載1。《新史記》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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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5日 星期日

法拉盛是我的職業政治練功房


《名星》記者 程度


“許多中國海外民運一鬨而起又瞬間潰敗,都與參與者在衝突中過不了心理關有關。多數因失望退出民運者均厭惡惡鬥。我選擇民運這條路,就必須做這類苦修式的鍛煉。除知識、組織和技能的準備重要,更重要的是心理素質的準備。”王軍濤對《名星》記者這樣說。

王軍濤,1958年出生於南京市。因在“四五”運動中組織高中生到天安門廣場活動並張貼詩辭被定為反革命事件幕後策劃者、現場指揮者和反動詩詞製造者,1976年4月16日被抓,18歲成年禮在北京海淀區看守所度過。

1978年10月成為共青團十大主席團成員、十屆共青團中央候補委員,同年考入北京大學技術物理系,任系團總支書記;與同仁創辦《北京之春》。

1980年發動北京高校學生自由選舉運動,並以獨立候選人身分參選獲北大選區第二名。

1982年北大畢業後進入中國科學院原子能研究所。1984年辭職,赴武漢創辦民辦學校,任江夏夜校校長。1986年加盟陳子明創辦的北京社會經濟科學研究所團隊,並任該團隊旗下《經濟學週報》副主編。

因被指控煽動、組織、指揮1989年反革命暴亂,1989年10月第二次被捕,1991年2月12日被以顛覆政府罪、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刑13年。

1994年,在無任何名義的情況下,被中國政府直接從監獄送往美國,開始流亡生活。

1994 年成為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訪問學者,1996年成為哈佛大學尼曼學者,1997年成為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梅森學者並獲公共管理專業碩士,2006年以 《路徑轉折:中國大陸的新保守主義和後天安門時代的政體穩定》論文獲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2006年10月擔任新西蘭坎特伯雷大學當代中國的文宣與思 想工作研究計劃博士後研究員。

先後在美國創立中國戰略研究所、中國憲政協進會、中國司法觀察。現為中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共同主席,《公共知識分子》主編,與妻子兒女居住新澤西州。


王軍濤接受《名星》記者採訪。(《名星》記者 程度攝)

《名星》:你似乎天天到法拉盛這個地方來上班,民主黨成了你這個想職業搞政治的人的實驗室?

王:我說過,法拉盛是我的練功房。在政治轉型期的開拓前沿從事政治活動,與其他創造性或探險活動一樣,不僅需要勇氣、信念、知識和基本技能,還需要經驗和心態。那些嚴肅討論和研究人類事務的專家和人物,都將政治活動看作對人的素質要求很高的活動。

中國知識分子對政治的這方面要求和規則缺乏認知,經常對政治博弈及其參與者提出不合實際、常識和人性情理的要求。政治博弈充滿惡性衝突,參與者經常遭遇人性的弱點,這些都是需要參與者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名星》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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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

百年一個輪迴,難道是中國人的宿命?



《新史記》馬雲龍
為期十年的中國改革時代在1989年6月4日畫上了句號,一場由重裝野戰軍對手無寸鐵的民眾實施的大屠殺為這 場改革舉行了葬禮。隨著最後一位改革領袖趙紫陽被這場軍事政變廢黜,曾經主導十年改革的體制內改革派被逐出了中南海,中國共產黨與民眾曾經達成的“改革共 識”從此破裂,社會各階層共享“改革紅利”的“蜜月期”也戛然而止,中國的希望又一次被淹沒在血泊中。

百年一個輪迴,這難道就是中國人的宿命?

這最後一幕的慘烈情景,劉賓雁是在大洋彼岸的電視中看到的。據朱洪回憶,那天,賓雁原本安排要到紐約大學布法羅分校去演講,但在去機場的路上聽說了北京開 始大屠殺的消息。到了布法羅,和學生們一起在電視上看了北京傳回的畫面,賓雁的眼淚和學生們流在了一起,演講會變成了群情激憤的聲討會。當學生們開始為 “六 四”死難著捐款時,賓雁把大學給的演講費和報銷的機票費都投入了募捐箱。

在“八九民運”的高潮時期,從天安門廣場上曾經傳來過呼喚劉賓雁歸來的聲音,不少人(例如當時在廣場上的作家鄭義)就打來電話,希望這位在民間享有盛譽、有資格充當民眾領袖的民主鬥士從海外歸來。他也曾三次打點行裝準備回國,站到他早就期盼的民主運動的最前列。

這 裡有個有意思的假設:假如,當年賓雁能夠及時趕回國內,會是怎麼個情況呢?毫無疑問,他的身影肯定會出現在天安門廣場上,他的性格、思想和一生經歷決定了 那是他命定的位置。就像當年在國破家亡時他無可選擇地站到抗日救亡的隊伍中,1957年他義不容辭地站在民主大潮的浪尖上一樣,這隻早就呼喚暴風雨的海燕 只能翱翔在風暴的中心。而他在廣場上的出現肯定會成為一個焦點,以他在80年代改革風雲中的影響力和與胡耀邦共同蒙難的遭遇,他也許能使群龍無首的群眾運 動找到一個重心。他的思想高度、人格力量和政治經驗,再加上他在民間所擁有的威望,可能會給運動注入一種理性的凝聚力,這是當時呼喚他歸來的人們所期望 的。但是,他的出現能否改變最後的結局,卻無法設想,因為暴力鎮壓和流血已是鄧小平們的既定方針,而處於狂熱狀態的廣場民眾能否認同他的理性聲音,也是未 知之數。很可能的結果是他將在廣場上用胸膛迎接横掃過來的子弹,讓一腔熱血和學生們的血流淌在一處;或者是成為大屠殺後發布的“通緝令”上位列榜首的人 物,他將作為這一重大事件中最有影響力的道德領袖和殉道者寫進歷史。對此是無須懷疑的,他早就有做出這種犧牲的心理準備和道德準備,也早就在等著這一天 了。


1989年6月,劉賓雁在波士頓的集會上大聲疾呼聲援天安門要求民主的學生。

1989年6月,中國政府不准劉賓雁入境,護照過期也不予續簽。而中國作家協會以“請假逾期未歸”的理由,在未通知本人和家屬的情況下開除了他的公職,劉賓雁遭到了未經法律程序的永久性流放。(《新史記》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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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2日 星期六

溫家寶長篇揭發趙紫陽獲李鵬信任



《名星》特約記者 江松京


除此之外,李鵬在日記中還數次提到溫家寶,字裡行間透露出他相當信任“黨性”很強的溫家寶。


2007年9月6日,溫家寶在世界經濟論壇答問。

在趙紫陽被廢黜之際,溫家寶早已觀測方向,决定取捨,看準了趙紫陽和胡啟立鬥不過鄧小平、楊尚昆、李鵬、姚依林,於是他對頂頭上司趙紫陽的指示敢於明頂硬 抗,卻處處向李鵬打小報告。在“六四”過後,更寫下長篇揭發趙紫陽的材料遞交給改組後的中央,向元老們選中的新總書記江澤民輸誠。溫家寶的揭發,讓保守派 元老和新中央如獲至寶,成為趙紫陽專案組的重要證詞之一。幸虧鄧小平、陳雲等元老們權衡黨內外、國內外的形勢,沒有對趙紫陽“宜將剩勇追窮寇”,專案組後 來不了了之,否則溫家寶的揭發,將成爲對趙紫陽的致命打擊之一。

在正式當選國務院總理之後的記者招待會上,溫家寶心知肚明:記者們最想知道他為何能成為歷經胡耀邦、趙紫陽、江澤民三屆總書記屹立不倒的政治秘訣。他先發制人,在開場白中,先自我介紹他在中南海里工作的18年,是在鄧小平和江澤民領導下的18年。

聰 明人立即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這18年,自己是“兩代官員”,而不是什麽“三朝元老”。這正是他作為中辦主任,在胡耀邦和趙紫陽下台之後沒有跟著下台的奧 秘——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共名義上的領袖與實際上的領袖出現分離,溫家寶主管中辦的七年多歷經的三任中共總書記,均不是實際上的最高領袖。中辦主任,既不 是胡耀邦的人,也不是趙紫陽的人,他的直接服務對象不再是一把手,而是“黨中央領導集體”。(《名星》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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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常冒淚花的溫家寶對趙紫陽冷若冰霜


《名星》特約記者 江松京

溫家寶跟隨趙到天安門廣場看望絕食學生這一舉動,在人們心目中為他加分不少,但這個問題也成爲“六四”之後謎團之一:溫家寶憑什麼安然過關?

高新提供了解開的線索。他在《溫家寶傳》(明鏡出版社)一書中透露,溫家寶當時陪同趙紫陽 前往看望學生,並非他個人選擇,更不表明他對趙紫陽理念的認同,純屬一種職務行為——是中央决定他作爲中辦主任,陪總書記走一趟。那麽,趙紫陽不論講什 麽,奉命而行的溫家寶也不應承擔任何責任。

溫家寶與趙紫陽關係的更多內情,也慢慢泄露出來。2005年元月,趙紫陽去世之後,何頻主管的多維媒體採訪趙紫陽的親屬,得知令人愕然的真相:

有 “平民總理”美稱、看望礦難遺屬和災民家庭眼角常常閃出淚花的溫家寶,對趙紫陽冷若冰霜。在長達15年半裡,不論趙紫陽上書、病重、病故,溫家寶從來沒有 出面,從來沒有對趙紫陽、對其家屬,以任何方式表示出一點溫情和關心!知情人感慨地說,溫家寶總理能毫不猶豫地握住艾滋病人的手,卻不能來握住他的前任、 他的老上級趙紫陽的手──趙紫陽比艾滋病人還可怕啊!

2013 年12月25日,趙紫陽的夫人梁伯琪多年纏綿病榻之後在北京逝世,享年95歲。因她身體虛弱失憶,直至過世時都不知道丈夫已在八年前去世。家人親友和趙紫 陽的部屬悼念她之餘,也不由得提起,他們夫婦倆病重到去世的遭遇,也讓人們聯想起溫家寶:他對老上司及夫人從來不聞不問,沒有幫助趙家解決過一個實際問 題,沒有表示過一絲一毫的關懷,而按照他的權限,本來是舉手之勞。

有當代哲人說過:一個政治上失敗者受到什麼樣的對待、落到什麼樣的處境,最能檢驗一個社會制度的合理性和成熟度;而對於一個在政治上失勢者採取什麼態度,也最能檢驗各種政治人物的人格與智慧。

人們逐漸對溫家寶當年陪同趙看望學生產生另一種可怕解讀:或許,他當時寸步不離趙紫陽,是領受了牽制、監視的“另類”使命?

趙紫陽的回憶錄《改革歷程》和《李鵬六四日記》問世之後,人們對溫家寶更增添了更多瞭解。

趙紫陽在回憶錄中只提到一次溫家寶,那是在他以“請假三天”為由拒絕出席戒嚴大會後,考慮召開一次政治局會議,但這個想法被溫家寶“勸阻”了:

【我曾經找過中辦溫家寶,建議召開一次 政治局會議。當時溫家寶說,中辦實質上已被撇在一邊了,現在所有這些部署都沒有通過中辦,一切活動都是李鵬、楊尚昆另外安排的,並不通過中辦。如果我一定要開會,中辦也可以發通知,但他感到後果會很不好,希望我慎重考慮。】


《李鵬日記VS.趙紫陽錄音》(外參出版社)對比二人的說法以辨析真僞善惡。

趙紫陽的回憶錄中,還有一件事,實際上與溫家寶密切相關,不過趙紫陽沒有點明溫家寶的名字,這就是企圖電召萬里提前回國事件。(《名星》第6期)

2014年1月17日 星期五

趙紫陽早斷言胡溫不會大有作為


明鏡新聞網編者按: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的夫人梁伯琪於2013年12月25日去世,將趙紫陽重新引入人們的視野。元月17日是趙紫陽的忌日,特連載此文,以誌紀念。本文原載美國之音電視節目“解密時刻”精選的《國家秘密》一書(明鏡出版社),經授權刊登於《名星》第四期。原文大量註解因故刪略。


採訪:未可
撰文:木風 蕭雨
製作:杜林 張松林

鄧要會受騙,就不是鄧了

不過,有意思的是,趙紫陽一方面認為,如果他及時向鄧小平做匯報,就有可能改變鄧小平鎮壓學生的打算;但另一方面他又認為,鄧小平關於實行戒嚴的決定是鄧獨立做出的,其他人根本影響不了鄧的決定。

很多人認為,“六四”時任北京市長陳希同和時任中共北京市委書記李錫銘等人,在導致局勢惡化方面發揮了很壞的作用。他們利用片面的材料去矇騙鄧小平,影響他的最後決定,這才導致了流血事件的發生。

但是,趙紫陽在談話中對姚監復表示,陳希同和李錫銘等人根本影響不了鄧小平。他不相信那些人向鄧謊報軍情就可以讓鄧小平上當,作出戒嚴出兵的決定。趙紫陽說,“鄧小平如果會上當受騙,那就不是鄧小平了。應該說,鄧小平有自己的資訊管道,他的決策是他自己的決策”。

後來公布的證據顯示,趙紫陽的這個判斷大體應該是正確的。“六四”事件幾天後,鄧小平在1989年6月9日接見戒嚴部隊軍以上軍官時的講話清楚地反映了他對“六四”事件性質的認識。


趙紫陽的書房是他晚年會客的地方。

鄧小平說:“這場風波遲早要來,這是國際的大氣候和中國自己的小氣候,都決定了一定要出現這樣的事情,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怎麼樣做工作,也還要來的,遲 早問題,大小問題,一看就明白是件什麼事,毫不含糊,就是要打倒共產黨,打倒社會主義。主要是兩個:打倒共產黨,打倒社會主義。”


不過,趙紫陽對鄧小平的判斷和對“六四”學潮性質的認定始終持不同看法。他在秘密錄音中說,這場風波如今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情況應該是非常清楚了,一些歷史遺存的問題也可以有答案了。

趙紫陽說:“第一,說學潮是一場有領導、有計劃、有預謀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鬥爭。現在可以問一下,究竟是什麽人在領導?如何計劃,如何預謀的?有哪些材 料能夠說明這一點?還說什麽黨內有黑手。黑手是誰呀?第二,說這場動亂的目的是要顛覆共和國,是要推翻共產黨,在這方面又有什麽材料?”

胡溫是好人,難有大作為

趙紫陽在跟姚監復的兩次談話中,還對一些中共要員做出了一些評價,其中一些已經被後來的事實所證明是非常有見地的。比如,他對胡錦濤和溫家寶的評價。

【姚:你對胡錦濤、溫家寶怎麼看?
趙:他們倆是好人,但是不大可能大有作為。

姚:為什麽?
趙:這是我們培養的人嘛。他們上大學,當大學生,當研究生都是在共產黨50年代的政治教育下成長的。

姚:我懂了,就跟我們上大學的時候一樣。我是哈爾濱工業大學畢業的。那時候,50年代就學聯共(布)黨史,階級鬥爭越來越尖銳,就知道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個思想太深了。】

姚監復對美國之音說,他們那個時代的人學辯證法,相信一分為二,不是黑就是白。學習雷鋒就得像秋風掃落葉那樣對待敵人。這種思想很牢固,普通人有,胡溫這一代領導人也跳不出去。他們可能會做好事,說好話,但是要真正進行大的改革,這個思想就框住了,跳不出來。

姚監復說,趙紫陽對胡溫有這麼一個估計,他們只能維持住現狀,穩定壓倒一切,發展經濟是硬道理。要是政治一改,改不好怎麼辦?江澤民說,大家都在一條船 上,現在船還在走,走得還挺快。你一改,改大了,船沉下去了怎麼辦呢?所以,胡溫他們可能不會進行大的改革。趙紫陽是這麼看的。

趙紫陽在發表對胡溫的這個看法的時候,所謂“胡溫”體系才剛剛執政兩、三年。趙紫陽作為中共當時的最高領導人,對自己制度下培養出來的人都感到沒有信心,確實令人意外。

胡溫執政十年後,外界對這十年最為普遍的評價是:這期間,中國經濟雖然取得了很大的發展,但跟他們上台前的20年相比,經濟改革基本停滯,政治改革則沒有多少起色。

現在看來,趙紫陽對胡溫的判斷可謂是入木三分,有先見之明。

談過胡溫,姚監復跟趙紫陽的話題又轉到政治改革。

姚監復說,要進行大的政改行動,靠胡溫不行。要在中國這樣的特定的政治制度下面改革,就必須能夠控制軍隊和其它各個方面。胡溫不是這樣的強人。要改革專制制度,很可能還是專制者本身才能改革。

姚監復說,趙紫陽也認為,很可能只有鄧小平才有這個能力。只有他(鄧小平)那個時候要推動政改的話才有可能,別人也反對不了。如果其他人說改革,阻力一來就給擋住了。


 李先念是堅定的反改革派

趙紫陽在談話中還特別提到了李先念。李先念,中共元老,在長征時期屬張國燾(注20)領導的紅四方面軍,後來率部參加西路軍,血戰河西走廊,九死一生。中共建政後,李先念長期協助總理周恩來,負責財經工作。

趙紫陽坦率地表示,李先念從來都是反對他的。從1954年李先念調到中央以後一直主抓財經工作,即便在“文革”期間也是如此。他是黨內的一個不倒翁。

趙紫陽認為,建國以後幾乎所有的經濟成就和問題都和李先念分不開。現在,任何改革都是對過去的體制、制度上的問題的否定,也就是對李先念過去的功勞的否 定。所以,李先念一直在思想上有抵觸,對趙紫陽的改革措施持反對態度,老是罵趙紫陽:你改就是改我的成績,你批就是批我的成績。

趙紫陽說,1989年春節後,李先念從上海回北京,在南京和沿路公開罵趙紫陽。在《改革歷程》一書中趙紫陽對李先念落井下石的人品也做過令人印象深刻的描 述。在1989年6月份舉行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也就是對趙紫陽的批判會上,“發言語言最惡劣、充滿誣衊之詞並做人身攻擊的是李先念”。

姚監復說,趙紫陽給他透露的一個信息是,李先念是比較恨趙紫陽的。

此外,趙紫陽對楊尚昆等人在“六四”期間轉變立場表示了諒解。趙紫陽說,楊尚昆和彭真在鄧小平決定戒嚴之前都是支持他的。不過,後來由於鄧小平立場的改變,他們也都改變了立場。

趙對楊尚昆和彭真立場的前後變化表示理解。趙說,這是中共內部的一個規矩。最高領導一變,大家都得變。(《名星》4期)


2014年1月15日 星期三

趙紫陽無限惋惜與鄧分道揚鑣


明鏡新聞網編者按: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的夫人梁伯琪於2013年12月25日去世,將趙紫陽重新引入人們的視野。元月17日是趙紫陽的忌日,特連載此文,以誌紀念。本文原載美國之音電視節目“解密時刻”精選的《國家秘密》一書(明鏡出版社),經授權刊登於《名星》第四期。原文大量註解因故刪略。


採訪:未可
撰文:木風 蕭雨
製作:杜林 張松林

趙 紫陽在軟禁期間多次談到他和鄧小平之間的關係,特別是他們之間“發生的誤會”,言詞間流露出無限的惋惜。宗鳳鳴在《趙紫陽軟禁中的談話》一書中這樣說過, 趙紫陽和鄧小平十分相似,他們都追求民富國強,都對意識形態不感興趣,不管這個“主義”,那個“主義”,解決問題就是好“主義”(見該書324頁、327 頁)。

前上海《世界經濟導報》記者陳翰聖(注15)稱,趙紫陽和鄧小平兩人都相信經驗,尊重實踐,在改革中不問“姓社姓資”,他們都“摸著石頭過河”,最終“摸”到的是同一塊“石頭”,通向的都是同一個市場經濟。

陳翰聖說,他們兩人相互賞識,是政治家對政治家的賞識。趙紫陽不像胡耀邦那樣熱衷理論問題,他的實幹能力遠比胡耀邦強,更能夠從根本上改變當年那個銅牆鐵壁般的、令人生畏的社會主義。正是趙紫陽的這種能力使他得到了鄧小平的器重,成為鄧小平推行改革開放的左右手。

姚監復說,趙紫陽在跟他的談話中多次表示,鄧小平其實是非常信任他的,如果不是“六四”事件中出現的一些誤會,他與鄧小平的合作是不會破裂的。
誤會產生於趙紫陽與當時的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的會談。


鄧小平與訪華的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在北京。(網絡照片)

戈爾巴喬夫訪華的時候正值八九學運高峰。5月16日上午,戈爾巴喬夫會見了中共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下午會見了趙紫陽。趙紫陽對戈爾巴喬夫說:“你與我們 的鄧小平同志會面就意味著我們兩黨關係的正常化。因為鄧小平同志雖然已經退休了,但是根據十三屆一中全會的決議,在最重要的問題上還是由鄧小平掌舵。”


公眾從趙紫陽這番話中得到的資訊是,鄧小平雖然名義上已經退休,但還在垂簾聽政。社會對此的反響非常強烈。社科院政治所前所長嚴家祺(注16)和已故自由 派知識分子包遵信(注17)等人發表《5·17宣言》,把矛頭直接對準鄧小平,呼籲結束老人政治。學生們也打出了“要廉政,不要垂簾聽政!”“不要中國特 色的攝政王!”等標語口號。

“六四”時期擔任國務院總理的李鵬後來在《李鵬六四日記》中認為,趙紫陽的做法是出賣了鄧小平。李鵬承認,“趙講的話本身雖然符合實情”,但他認為,“值 此國家動亂危亡之秋,他選擇這樣一個時機,講這一段話,其用意就耐人尋味了。這就是趙紫陽向天下昭告,1988年的經濟混亂,小平同志要負責;當前政治動 亂,小平同志也要負責。”

趙紫陽完全不同意對他那番話的用意做這樣的解讀。他說,在此之前,外國政黨領袖來訪的時候,或者中國領導人出訪的時候,比如他到朝鮮訪問會見金正日,都要 對鄧小平的“掌舵”作用做一個說明。趙紫陽說,他對戈爾巴喬夫這樣講,就是要說明鄧小平繼續掌舵不是他個人的要求,而是中央的決定。這有助於消除外界的誤 解。

趙紫陽對姚監復說,他沒想到這個事情引起了鄧小平的誤會。正是這個誤會才導致了他跟鄧小平關係的惡化,讓鄧小平認為是你趙紫陽把我拋出來了。趙紫陽認為,中央後來對他的處置之所以非常嚴厲,跟鄧小平對趙紫陽看法的轉變有很大關係。

姚監復解釋說,趙紫陽覺得,鄧小平可能從事情的結果倒過來判斷事情的原因。趙紫陽在他的《改革年代》一書裡和其它地方都對他跟鄧小平之間出現的這個誤會感 到非常遺憾。他在那本書裡說:“鄧對我5月4日在亞銀會議上的談話是不滿意的。但他對我同戈爾巴喬夫的談話,恐怕不只是憤怒,而是真正傷了他的感情。(引 起這麼大的誤會)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姚監復還說,趙紫陽始終認為,鄧小平是信任他的。在他去朝鮮訪問之前,鄧小平還跟他說過,要讓他擔任軍委主席。姚監復說,鄧這樣說顯示他是很信任趙紫陽的。趙紫陽對鄧小平說,自己不行,還是鄧小平當。

命也?運也?

另一方面,趙紫陽認為,鄧小平也並不是一開始就下決心要對學生們進行武力鎮壓的。李鵬等保守派不斷給鄧小平匯報情況,施加影響,而他本人則因為多種因素,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能夠找到機會向鄧做匯報,並為此感到非常遺憾。

趙紫陽在4月24日到29日在朝鮮進行國事訪問。訪問前他向政治局提出勸學生復課、通過對話解決問題緩和矛盾和避免流血的三項建議(注18)。這個建議不僅得到中央常委們的贊成,而且得到鄧小平的同意。

在趙紫陽訪朝期間,李鵬臨時負責黨中央事務,並負責向鄧小平匯報情況的發展。事情就是在這期間發生變化的。

《人民日報》在4月26日發表了《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的社論,把學潮定性為“動亂”,激起學生的憤怒。部分大學生在天安門廣場進行絕食,學潮局面惡化。
顯然,趙紫陽在這個關鍵時候去朝鮮訪問給李鵬、陳希同、李錫銘(注19)等黨內強硬派提供了影響鄧小平的機會,導致鄧小平最後在這場力量平衡的遊戲中倒向了強硬派。就這個問題,姚監復跟趙紫陽有過一段生動的對話:

【姚:你為什麽不向鄧小平匯報?為什麽要去朝鮮?

趙:去朝鮮是黨中央決定的,是國際問題。如果決定去,而又不去,那不說明北京的問題很大嗎?而且政治局也不會同意。

姚:但正是你出去的時候,李鵬跟鄧小平匯報了,北京的局勢發生了變化。那你回來應該給鄧小平匯報啊,把你的觀點報上去。

趙:是啊,應該匯報啊。但是沒有排上,因為(中央)定了一條,不要干擾鄧小平。我告訴你一個情況,鄧小平當時的身體不太好,所以,大家覺得要保證他見戈爾巴喬夫的身體健康,因此不能隨便干擾他。

姚:你不干擾他,李鵬匯報了,最後鄧小平有定見了,你再想匯報也晚了。你應該主動匯報啊。

趙:姚監復啊,你也得承認,世界上有時候有命、有運啊!】

姚監復自己解釋說,他一再追問趙紫陽為什麽沒有主動向鄧小平匯報,這是把趙紫陽逼到了牆角。而趙紫陽最後只有用“有命、有運”來回答。他的意思是說,事情有偶然性,他錯過了能夠影響鄧小平決策的最佳時機。
(《名星》4期)

2014年1月12日 星期日

誰是改革開放“總設計師”


明鏡新聞網編者按: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的夫人梁伯琪於2013年12月25日去世,將趙紫陽重新引入人們的視野。元月17日是趙紫陽的忌日,特連載此文,以誌紀念。本文原載美國之音電視節目“解密時刻”精選的《國家秘密》一書(明鏡出版社),經授權刊登於《名星》第四期。原文大量註解因故刪略。


採訪:未可
撰文:木風 蕭雨
製作:杜林 張松林

中國官方習慣稱鄧小平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但是,瞭解中國改革開放實際進程的很多專家們,包括很多西方學者,都認為,趙紫陽才是名副其實的“總設計師”。

早在中國改革開放之前,趙紫陽就在他主政的四川省進行了城鄉經濟體制改革試點,在廣大農村擴大農民自主權,在城市擴大企業自主權。這些嘗試成效突出,深得民心,以致“要吃糧,找紫陽”的民謠不脛而走,流傳全國。

可以說,正是趙紫陽和時任安徽省委書記的萬里等進行的經濟改革試驗為中國最終走上“改革開放”的道路奠定了基礎。

後來趙紫陽進入中央工作之後,在經濟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方面都做出了重大的貢獻。在經濟方面,他先後提出並推動了“擴大企業自主權”、“減稅讓利”、“利改稅”、“企業承包”、“股份制”等重要措施。


趙紫阳總理在1984年。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說過,“(趙紫陽的實踐)在價值觀念上終結了毛式公有制和計劃經濟。”在政改方面,趙紫陽大力推動“黨政分開”、“政企分開”、 “擴大民主”,建立國家公務員制度等重要改革議程。此外,他還提出了“重大情況讓人民知道,重大問題經人民討論”等政治公開措施,為活躍國內的政治氣氛發 揮了重要的作用。

美國的中國政策專家沈大偉(David Shambaugh)(注11)說過,“文革”後,是趙紫陽設計的改革藍圖把中國從經濟和政治上推向與世界接軌。美國著名的中國通、哈佛大學教授馬若德 (Roderick MacFarquhar)(注12)說,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實際上應該是趙紫陽,而不是鄧小平。

趙紫陽下台後雖然一直受到軟禁,但並沒有停止對國是的關注,沒有停止對國家政治、經濟改革的思考。他的主要思想已經通過根據他的秘密錄音整理的回憶錄《改革歷程》和宗鳳鳴記述的趙紫陽軟禁中的一百次談話等流傳於世。

姚監復跟趙紫陽的兩次談話也包含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內容,值得研究趙紫陽和關注中國命運的人們參考。



“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內涵

“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提法在中共十二大、《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等文件中都出現過。但是,這個概念跟改革開放聯繫起來,是在中共十三大上。姚監復說:趙紫陽對這個問題非常有興趣。他吸著氧氣給我大講了一番。

趙紫陽說:我為什麽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作為十三大報告的立足點呢?因為要改革開放,鄧力群(注13)、胡喬木(注14)反對,說你又是特區、又是租界!你提什麽,他就給你來一個理論反對。那麼,我們怎麼辦呢?

趙紫陽說:為了對付鄧力群們,這才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就是鄧小平說的“不合格的”社會主義。我又延伸了一下,不合格的社會主義就不是社會主義,就是資本主義。

趙還專門解釋說,“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重點是“初級階段”而不是“社會主義”。十三大報告中沒有對“社會主義”的政治意涵做出闡述,目的是為了避免引起 爭論。把“初級階段”作為十三大的理論依據,就可以解釋為什麽過去搞社會主義改造等做法是錯誤的,為什麽現階段搞資本主義又是必要的。

曾擔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政治秘書的鮑彤後來回憶,初級階段就是指資本主義,這在當時是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的東西。趙紫陽在去世之前明確指出這一點,說明他確實是從思想上徹底解放了,無所顧忌,真正“無所謂”了,把當年只能“意會”的想法給“言傳”出來啦。

姚監復說,《趙紫陽軟禁談話》一書的原稿中是有這句話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是不合格的社會主義,因此就不是社會主義,就是資本主義。但是,這本書第一版出來時,“就是資本主義”這幾個字卻不見了。

姚監復說,他後來還請宗鳳鳴説明核實。宗鳳鳴不僅寫了證明,還加上了幾句趙紫陽對他說過的話。趙說:“有人說我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這有什麽?這是規律。”

姚監復說,很清楚,趙紫陽在十三大報告中講“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時候,他內心裡就是在講資本主義。



關於“六四”

1989年5月19日是趙紫陽政治生涯中最後一次公開露面。這天淩晨,他出人意料地來到天安門廣場,看望在廣場上進行絕食的學生。陪同他一道前往的,是時任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後來擔任國務院總理的溫家寶。

當時廣場上的學生和政府之間已經陷入嚴重對抗。政府把學運定性為一場“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動亂”,而學生們堅決要求中央承認他們的行動是愛國的民主運動。他們為達此目標而進行的絕食行動已經進入了第七天。

作為當時的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趙紫陽來到廣場的時候,人們以為中央可能會有什麽重要決定要宣布。結果並不是這樣。

趙紫陽在廣場上講的話讓人感到意外,感到悲傷。他說:“我們來得太晚了。對不起同學們了。你們怎麼樣說我們,批評我們,都是應該的。我這次來也不是請你們原諒我們的。”

趙紫陽還表示:“你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應該健康地活著,看到我們中國實現四化的那一天。你們不像我們,我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國家和你們的父母培養你們上大學不容易呀!”

事後,人們才知道,趙紫陽到廣場看望學生之前,鄧小平他們已經就鎮壓學生民主運動做出了最後決定。趙紫陽提出的通過協商對話,在民主和法治的軌道上解決問 題的意見遭到否決。而趙到廣場看望學生則成為他擔任公職期間的最後一次公開露面。隨後,趙紫陽就遭到軟禁,接受審查。罪名是“支持動亂,分裂黨”。

後來有分析說,趙紫陽淚灑廣場,以一句“老了,無所謂了”表達了自己的無奈,公開宣示了他和鄧小平分道揚鑣的決心。從1987年鄧小平拿下當時的中共總書記胡耀邦到1989年又撤下趙紫陽,鄧小平為推行改革開放而搭建起來的“鄧、胡、趙”體制宣告解體。(《名星》4期)


2013年10月18日 星期五

王蒙八十自述:我所经历的几次风波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我在1956年4月,在我21岁半的时候,写下了改变了我一生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是王蒙1956年4月创作的短篇小说的题目,在《人民文学》1956年9月号发表时改为《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

  稿子在9月号的《人民文学》上登了出来,不是头题,头题是东北作家杨大群的《小矿工》。

  先是听到对号入座的工作部门同志对于小说的爆炸性反应:主要是“我们这儿并不是那样呀”之类。其实这些人多是我的熟人、好友。接着由韦君宜、黄秋耘主编的《文艺学习》杂志,展开了对于《组》的讨论。我收到这一期大规模讨论的杂志的时候真是乐不可支。第一篇无保留地称赞小说的文章题名《生活的激流在奔腾》。第二篇就是严厉批判的了。一篇批判指出:林震不是革命的闯将而是小资产阶级狂热分子。一批青年作家,刘绍棠、从维熙、邵燕祥也还有刘宾雁等都写了文章赞扬这篇小说。

  而一批我的共青团干部战友,包括李友宾、戴宏森、王恩荣等著文批评之。王恩荣同志还是我的老同学,是我介绍他参加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我从身份上说正好处于赞成的与反对的两组人之间。然而我又是小说的作者,对小说负有不可转移、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本身也奇了。

  看到作品引起这么大动静,看到人们争说《组》,看到行行整齐的铅字里王蒙二字出现的频率那么高,我得意洋洋。与此同时,我的《青春万岁》修改稿已在中青社三审通过。也算一夜成名。正在筹备复刊的上海《文汇报》驻京办负责人浦熙修命工作人员、著名电影评论家梅朵先生找我约稿,《文汇报》要求自次年即1957年1月1日起全文连载《青春万岁》。

  1957年2月,《文汇报》突然(我的感觉是突然)发表李希凡的长文,对《组》进行了猛烈的批判,从政治上上纲,干脆把小说往敌对方面揭批,意在一棍毙命。我放不下自己的光荣历史的包袱,我无法相信李希凡比我更革命,我无法接受李代表革命来揭批我。我很快给公认的文艺界的最高领导周扬同志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身份,求见求谈求指示。

  想不到的是很快我接到了回信,约我前往中宣部他住的孑民堂一谈。顾名思义,孑民堂就是蔡元培(字孑民)住过的地方,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中式大会客厅。此后,我在文化部上岗时在此办过公,至今仍有时在此会见外宾。我与孑民堂确实有缘。

  周扬开宗明义,告诉我小说毛主席看了,他不赞成把小说完全否定,不赞成李希凡的文章,尤其是李的文章谈到北京没有这样的官僚主义的论断。他说毛主席提倡的是两点论,是保护性的批评等等,令我五内俱热。

  我听了毛主席在中央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录音。主席说,有个王蒙写了一篇小说,什么什么,一些人准备对他围剿,把他消灭。主席说,我也是言过其实。主席说,王蒙我不认识,也不是我的儿女亲家,但是对他的批评我就不服。比如说北京没有官僚主义。中央出过王明,说自己是百分之百的马克思主义,百分之九十就不行?北京就没有官僚主义?反官僚主义我就支持。王蒙有文才,有希望。主席又说,小说有缺点,正面人物写得不好。对缺点要批评,一保护,二批评,不是一棍子打死。

  主席说着说着找不着香烟了,便说“粮草没有了”。据说是陆定一连忙给主席送去了烟。

  如此这般,化险为夷,遇难成祥,我的感觉是如坐春风,如沐春雨。我同时告诫自己,不可轻浮,注意表现。

  林默涵老师将他打算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关于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清样给我,征求意见。这也是毛主席说过的,批评谁先送过去看一看嘛,可以批评也可以反批评嘛。

  此时萧殷应约正给《北京文艺》(现名《北京文学》)写一篇关于《组》的文字,他约我交谈。我告诉他林的文章的事,并告诉他,林文指出来的几处写得不妥的文字与小说结尾,都不是我的原作,而是《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部修改的结果。萧殷非常重视这一情况,并强调此事必须说清,才是对党负责的态度。我在给林默涵同志的回信中说及了此事。

  文坛的深浅,其时我是一无所知。过了几十年,我才知道更重要的背景,说是毛主席对于编辑擅改《组》稿事震怒了,他老说这样改缺阴德。

  有趣的是我当时对《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意见远比对《文汇报》小,我的发言中倒是有不点名地说《文汇报》的话。该报的承受力很强,我发完言恰好看到了梅朵与他的妻子姚芳藻。他们见我边点头边笑,苦笑加傻笑,令你没了脾气。很快,浦熙修与梅朵登门拜访,千说万说一定要选载《青春万岁》。也幸亏有这么一选载,否则,一切要等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后再说了。

  三弄两闹,《组》的事不但化险为夷,而且变成了我的一件大幸事。当年“五四”,我被评为“北京市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

  成了“右派”(?)

  1957年5月,在“鸣放”的关键时刻,我在工厂接到通知,说是市委将派车来接我去机关看一个文件。我等了几个小时,又通知我不去了。

  后来我明白了,这是我命运中的一个关键情节。毛主席在当年5月15日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提出了反右派的问题,批判修正主义的问题,给高级干部看,先在高级干部中做好从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到反对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的指导思想的转变。当时有一种说法,就是对于那些要重点保护的党内外人士,可以提前给他们打招呼,给他们看这篇文章。我是怎样从可能被重点保护,经过一个下午,最多两个小时,改为不再保护了呢?详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是福是祸也不是我能说得清的。

  1957年11月,领导通知,我回团市委参加运动。团市委领导对我直言,要解决我的“思想问题”。

  这时全国的“反右运动”已经开展起来。一次我接到通知去团中央礼堂参加对刘绍棠的批判会。刚坐下,有人在背后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刘绍棠,我不禁魂飞天外。会上另一位青年作家,熟人邓友梅发言精彩,对刘的批判文情并茂,揭了刘也检讨了自己,还告诫了从维熙,语重心长。他的发言赢得了与会者的掌声。主持会议的老革命老诗人公木(解放军军歌词作者)做手势制止了鼓掌,说是不要鼓掌了,邓友梅业经所属单位研究,乃是“右派分子”。大家目瞪口呆。离奇的是过了不久,传来消息,公木老师公木领导也划成“右派分子”了。

  团市委当时抓出一个“右派”比发现一个苍蝇还方便。负责我的“问题”的王静中是抓运动的骨干之一。他戴一副小眼镜,个子不高,很能分析问题。

  我对于王静中与他领导下的几个人采取的是全面合作的态度。我相信组织的目的是教育我,批判从严,处理从宽。我相信王静中等同志对我是与人为善,他们都很尊重我,很客气,在批判最严厉的同时与我一个桌上吃饭,给我布菜,我相信他们真心相信对我是帮助是挽救是一片热忱。我也相信自己确实需要认真清理一下,我确实偏于软弱、过敏、多思,不够无产阶级。同样,我也深知,想怎么样对你,这是完全无法抗拒的,任何微小的抗拒,只能带来更大的危难。

  对我的批评都与文艺问题有关,王静中表示他是懂文艺的,他也从艺术上批,如指出《组》中有哪些败笔。

  开了一天会,除我外共6个人,文明批判,有理有情。然后挂起,直到1958年5月,确定帽子。

  ……

  1978年秋,更重大的事件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举行。借着三中全会的东风,文学界毫不犹豫地进行了一系列平反。三中全会一闭幕,在新侨饭店,举行了大规模的座谈会,宣布为一大批曾被错误地批判否定过的所谓毒草作品平反,其中就有《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我得到通知,去开会和讲话。我的发言低调,无非是说那篇作品并非敌对,不必那样上纲上线。别人讲了些什么我已完全忘记,但是许多多灾多难的作品,一股脑儿一家伙就解了禁了。

  宣传的声势很大很大。据说第二天早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的头条,就是一批文艺作品平反的消息,而《人民日报》的头条标题中特别提到了《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的名字。

  那时有那时的朝气、勇气、豪气、热气,主持这一工作的不过是文联与作协的筹备组,定了,就干,赶紧干,也就成了。

  我没听到广播,但是芳远在乌鲁木齐,听到了,她激动地写信来,说是中央已经向全世界宣布了对于王蒙作品的平反。好像只剩下了我自己,似信非信,仍然有点二乎。

  1979年1月,我收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召集“部分中长篇小说作者座谈会”的邀请,乘伊尔62飞机去的。住在友谊宾馆。

  更重要的却是藉此次进京,我完成了大事。经过一些手续,由当时的团北京市委给我下了“改正”通知,1958年的事不算了,右派分子的噩梦无疾而终。还给我向新疆自治区党委开出了党员组织关系介绍信,时在我离开北京到达新疆15余年之后,时在我入党30年之后。入党10年后被逐。再度过了20年后,回来了。似乎不可思议,反而低头无语。这可真是锻炼啊!

  我回到北京,成了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中国的“专业作家”与外文中的专业作家含义不同,恰恰相反,在外国,专业作家是指以写作为职业,靠版税生存的人,在中国,是指被“养起来”写作的人。

  当时北京文联诸公对浩然的事意见不一。管桦,杨沫,都对浩印象很好,大多一般工作人员与司机也都喜欢浩。另外有几位老作家,对别人在“文革”中挨整而浩一花独秀,尤其是浩当“文革”头目时的一次红卫兵批斗大会耿耿于怀。“归来”的我等(包括刘绍棠、邓友梅、从维熙以及后来的葛翠琳、杲向真等),都对浩然抱着善意。我等已经受够了,不想看另一个作家品尝被封杀冻结的滋味。

  我早在1979年就明确宣示过,我愿尊重每一位师长,但是绝对不投靠;我愿团结每一位同行,但是绝对不拉拢。我愿意把这些个想法提交给广大的读者,提交给历史。从个人经历来说,新时期以来,在我回忆的这个时期,我是有所不为,有所不取,有所选择的。

  还有一件事我绝对不干。就是不与人搞口舌之争。至今如此,有误解,有歧义,有恶意,有胡说八道,我都是笑一笑。笑一笑是一宝,这是我的体会。我宁可再不写一个字,宁可转业卖糖葫芦,决不陷入文人相轻的下贱圈子中去。

  四次文代会

  1979年10月30日,四次全国文代会开幕。我看到那些老文艺家,坐着轮椅,扶着双拐,被人搀扶,口齿不清,惊魂乍定……都来了。老作家萧三、楼适夷等到了台上发言,说上一句“咱们又见面了……”,泣不成声……仿佛“文革”中整死的文艺家的冤魂也出现在主席台上啦。

  大会上一些中青年作家激动兴奋,眉飞色舞。有几个人发言极为活跃尖锐,例如柯岩、白桦,还有刘宾雁的讲话,全场轰动。他们本来不在文联全委的候选名单上,但是由于言发得好,人气旺,被增补到名单上了。

  小平同志代表中央致词祝贺。人们对他讲的“文艺这种复杂的精神劳动,非常需要文艺家发挥个人的创造精神。写什么和怎样写,只能由文艺家在艺术实践中去探索和逐步求得解决。在这方面,不要横加干涉”欣喜若狂,掌声如雷。许多人记住的就是“不要横加干涉”六个字。

  但我的印象不尽相同。我是主席团成员,姓氏笔画又少,坐在主席台第一排,我近距离地感染到了也领会到了小平同志的庄严、正规、权威,他的决定一切指挥一切的神态、举止和语气。他是一个真正的指挥员,他牢牢地掌握着局势和权力,他的姿态和论断绝无令文人们想入非非之余地。

  我希望保持适当的清醒,上海话叫做要拎得清,不可拎勿清。我的发言是低调的,我的讲话角度是极“左”的一套离间了作家与党。我必须在热烈的情绪下立于不败之地。

  立刻有了反响,一些同行表示我讲的令他们不满足,听了不甚过瘾,我讲得太软,不痛快。从这个时候,我就常常受到善意的夹击了,一些人说,他太“左”了,他已经被招安,站到官方那边了。另一些人说,他其实右,而且更危险。

  也可以说我成了一个桩子,力图越过的各面的人,简单而又片面的人都觉得我脱离了他们,妨碍了他们,变成了他们的前进脚步的羁绊,而且是维护了效劳了投奔了对方。有时候我会左右逢源,这是真的。更多时候我会遭到左右夹击,这尤其是真的。这样的桩子,客观上有点像个界牌了。

  34年已经过去了,回想起来除了大的社会变动的投影与有关政策的宣示以外,这样的盛大隆重的文代作代会竟然没有什么文艺的内容可资记忆。

  说来归齐,第四次文代会是一个标志,中国的文艺进入了新时期,声嘶力竭,雷霆万钧,一切达于极致的“文革”,终于离开了我们,这应了物极必反的老话。不论具体情节上有多少仓促和不足、肤浅和幼稚,第四次文代会仍然算是一个转折,它毕竟埋葬了“文化大革命”。

  “现代派”风波

  1982年夏,我作为列席人员出席了十二大。列席者不参与选举,但是投完票开票唱票时叫我们进了大会堂,我在二楼上看到了候补委员中有王蒙的名字。

  想不到的是,十二大后等着我的是关于“现代派”的风波。时在中国作协外联部充任法语译员的高行健先生写了一本书:《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其实是一部通俗的小册子,谈到所谓西方现代小说里时间空间的处理,人称的应用与转换,心理描写与意识流等。李陀、刘心武、冯骥才三人各写了一封给高行健的信发表在《上海文学》上,表达对此书的兴趣。我因上海的《小说界》催稿甚急,写了一篇小文,介绍并称许了高行健的书。

  想不到的是这成了一件事,似乎是异己的现代派思潮向中国发起了袭击。胡乔木更看重的则是于甘肃出版的一本《现代文艺思潮》,尤其是该杂志上发表了东北诗人徐敬亚的一篇文章,《崛起的诗群》,被认为是颠覆性的。

  《文艺报》的一批骨干,面对现代派之说如临大敌。

  此次我国的现代派风波,带有给刚刚当选中央候补委员的我的一个下马威的色调。《文艺报》的资深副主编唐因等在一些场合还特别点出我的名字来。而另一位新归来的副主编唐达成在一些场合——有的我在场——大批现代派,语焉不详,含含糊糊,天知道他在讲什么。

  好在胡乔木对我是既忠告又保护。他肯定:“你走得不远”,我想他看重的是我的作品的政治倾向特别是少共情结。我的“此致布礼”大大帮助了我在猛批现代派的风浪中矗立不倒。

  但乔公在1983年春节期间接待我畅谈,并亲自给中南海的车队打电话,要车去接我爱人到他家小坐,极大的友好情节一传出去,《文艺报》的某些人长叹一声,领导对王的态度不一般啊!便只好放过了王某。信不信由你。

  这里边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上海。四篇小文章都发表在上海。后来夏衍写了文章,巴金老也发表了看法,都不赞成那样如临大敌地批现代派。这使得一些不大不小的领导更加不安,似乎是上海在不听招呼,不服管。

  这里最闹不明白的是冯牧同志,他是最最以爱护支持中青年作家自诩的,为什么一个现代派问题他激动成了那样,说的话那样带情绪,不惜与那么多人特别是上海的同志决裂……

  《文艺报》的同志也不顺利,他们收获的不是他们所需要的果实。后来,张光年同志与作协班子决定,《文艺报》改成报纸形式;冯牧改去编《中国作家》杂志;副主编唐因到文学讲习所(后改名鲁迅文学院)主持工作;编辑部主任刘锡诚到民间文学研究会;理论组组长李基凯则不久到美国探亲,没有再回来。我私下认为,这是该时的《文艺报》向周扬叫板的结果。

  对这一年的批现代派,各种说法都有,如广东作家们说此事是说戏内有戏,戏后有戏。叶君健先生则认为某些人意在否定中央对于王蒙的选拔。叶老是非党人士,是安徒生专家,安的童话全集的译者,对一些人事、政治问题竟也这样敏感。我则干脆装聋作哑,忙着写我的小说。在北京,除了胡乔木的保护以外,也还有张光年、夏衍等一大批人的善意,更不要说定居上海的巴金主席啦。

  四次作代会

  1984年年底到1985年年初,开了一个跨年度的(第四次)作家代表大会,会上,我当选为中国作协常务副主席。说来话长,居然在新中国的历史上有过这么一次作家代表大会,有说是闹翻了天的,有说是多么好多么民主的,有的赞扬,有的愤恨。

  ……让我先从曾任《文艺报》主编、《人民文学》主编、作协党组书记的张光年老师说起。他是1913年生人,比我大21岁。当然,早在地下时期,在北京顺城街北大四院礼堂,激昂慷慨地欣赏《黄河大合唱》的时候,我已知道了光未然(张光年笔名)的名字。

  而自1983年我到中国作协工作,一直在他的领导之下。我感觉到他是一个十分重视参与和掌握领导权的干部,但诗人的激情并未泯灭。他不拒绝妥协与平衡,但是他自己的选择鲜明坚定,他不怕得罪他的对立面。他的名言是:一个人活一辈子,连个人都没有得罪过,太窝囊啦。

  除张光年外,我也时而与中宣部贺敬之副部长有很好的交流,他对待领导工作十分认真,十分动情,十分较劲,他经常与我讲到文艺界特别是作协的一些不良风气和言论等,他叹息自身的人微言轻。我则是笑眯眯地且听且淡化柔化之。

  包括我本人,对于提出精神污染问题,感到或有的压力与惶惑,对于后来说不提了,则舒服得很,奔走相告,抚额相庆。提与不提,都是上头说的,背后有什么玄机,没有几个文艺家明晰。四次作代会就是在这种减压添彩的兴奋中,开动了的。

  开幕式上,宣读各领导人贺词贺信的时候,胡乔木的声音受到冷落,周扬的名字轰动全场。有人发起了致周扬的慰问信,会场上悬挂着这样的大信,许多人去签名。我没有签。

  会议的主题是创作自由,但创作自由不是喊出来的,它是一个逐步实践、落实与拓展的过程。然而同行诸兄诸公是没有人注意什么“充分珍惜与正确运用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创作自由”的。认为文人同行能“充分珍惜与正确运用”的人,如果不是白痴,就是婴儿。

  四次作代会的结果是好几个重要的作家诗人落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丁玲、刘白羽、贺敬之、曹禺等,他们都是作协副主席的候选人,而且名字都印到了选票上,本应无疑问地选上的。曹禺的落选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当选为剧协主席了。而其他几个人的落选就与舆论、与各种窃窃私语有关。

  反响之激烈可以想象。我还幻想做一些善后工作,委托一些人去看望落选的作家,打电话给一些人邀请他们参与作协的某些工作,例如评选茅盾文学奖的工作,都遭碰壁,无效果。

  有一位领导很生动地形容这种文艺头面人物的内斗:从上海“左联”时期就斗,到了延安,斗得更厉害了。抗战胜利,解放战争胜利,建立新中国,仍然继续斗。直到“文革”,全完蛋了,消停了些。“文革”一结束,又斗起来……最后两边的人都逝世了,一看,两边的悼词,并无不同,都是优秀的文艺战士,都是杰出贡献,都是巨大损失,谁也没比谁谁多斗出个一两一钱来……

  四次作代会上巴金得票最多,其次是张光年与刘宾雁得票数相同,由于电脑的排名(笔画数相同时看是何种笔画在先),刘算是第二位。再往后是我还是陆文夫,记不清了。反正我与文夫相差票数很少。《人民日报》公布了各人的票数,事态更加刺激。

  各种说法沸沸扬扬。张光年还是硬气的,他若无其事,静观其变。胡乔木给了我一篇文稿,要求《文艺报》以社论形式发表,论述创作自由的非绝对性,目的是为了纠作协“四大”的偏。

  我拿着它找了张光年、唐达成等人研究,经过修改,磨得光润了些,以《文艺报》“本报评论员”名义发表了。胡乔木表示对文章的修改很“佩服”,下令许多杂志转载。

  作协在1985年开过一次理事会,我便在会上讲,文学的超前性与歧义性有可能引起社会的不安,对此要有充分的估计与正确的应对。我们的创作自由当然是宪法原则下的自由,是符合四项基本原则的自由。我们要的是维护而不是毁坏改革开放的大局。

  1989之春

  1989年春天我曾经与我的一个孩子长谈了7个小时,那一年她处于激动状态,她正上大学。我用汽车送她到了学校,我离开校门口200米等候于路边的草地旁,怕停在校门口令人生疑。一个多小时后,她出来了,她已经说服了全班,第二天不参与任何过分的不适宜的街头活动。

  1989年5月,在一个特别的背景下,我访问了法国、埃及、约旦,并于归途在曼谷作短暂停留。

  中途访意,本来有一个节目是接受意方一个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的采访,因为此次书市上,将会展出我的小说《活动变人形》的意译本。但是由于情况的发展,该主持人最想采访的话题已经不是王某人的小说,而是中国的政治局势,我只好取消这次采访,我不想轻谈妄论。

  经过了1989年的春夏,9月初我从烟台养病归来,正好赶上参加周扬的葬礼,并在葬礼上碰到外籍华人作家韩素音女士。韩素音赶紧拉上我照相,因为她来前受到英国友好人士的嘱托,须要带回证明王某无恙的材料。

  同时新华社报道,李鹏总理在人大常委会上提出,为了尊重本人早已提出的专心从事文学创作与文艺评论(这是我1988年给中央的信件的原文,我所以一个说文学,一个说文艺,因为我的评论涉及的领域会比创作更广)的意愿,免去王蒙的文化部长职务。

  从1986年4月初,到1989年9月初,我担任文化部主要领导三年零五个月。我得到了领导的关心与部里的工作人员的支持。我深蒙厚爱、错爱,我力所能及地做了一些工作,努力起一些健康的作用。

  1989年秋,在观看朝鲜艺术团演出时我与许多领导见了面。习仲勋同志特别说:“你是如愿以偿了!”

  王蒙,《中华读书报》2013年10月16日,摘自《王蒙八十自述》


2013年10月4日 星期五

全国人大常委会行使委员权力的第一人

——社会危机时刻的智勇者胡绩伟周年祭

   
2013年9月16日是胡绩伟周年祭日,他在“八九六四”的壮举,恍如昨日,如一颗耀眼的启明星,照亮我国宪政民主法治之路,照亮我国议会民主政治之路。他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精神是我的楷模,将永垂不朽!


胡绩伟1937年加入中共,1977年起,担任《人民日报》总编,在胡耀邦总书记支持下,开明办报,为民鼓与呼,深受民众喜爱,甚至有不少农民拿着《人民日报》向官方交涉维权之事。他的“人民性高于党性”观点,被胡乔木(政治局委员)批评,1983年被迫辞职,转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1988年起,我任顾明(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法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原国务院副秘书长)的秘书,有幸见证“八九学运”戒严后,胡绩伟提议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惊动政坛和民间社会,使天安门广场上的百万民众看到“在民主与法治的轨道上”解决学生爱国民主运动的希望,成为60年来全国人大常委会行使委员权力的第一人。


悼念耀邦 呼唤民主

在1989年4月4日结束的七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期间,我多次见到被下台而深受人民爱戴的前总书记胡耀邦,10天后耀邦去世。

4月21日晚,数万大学生在人民大会堂东大门前露宿,等待送别敬爱的胡耀邦。22日上午,我前往送别,随参加追悼大会的人们临时由人民大会堂东大门改道北门进入。大会结束后,胡耀邦的灵车从西门悄然驶出,避开等待送别的学生,前往八宝山公墓。26日《人民日报》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激起27日学生大游行和5月13日开始绝食请愿,各界人士纷纷上街声援。半个多月来,涌向天安门广场呼唤民主与法治的民众浩浩荡荡,每天达百万之众。

5月19日晚10时,我在天安门前,高音喇叭突然播放李鹏总理宣布《戒严令》。随后传来,大批军车被市民拦截在六里桥等地。子夜,我赶到公主坟、六里桥等三环路外,看到大量军车满载全副武装的士兵,被市民围住说教,劝其撤回,双方僵持。有军官喊道:“我们奉命而来,不知北京发生了什么事,保证不开枪!”


危机时刻发起“紧急会议”

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的学生爱国民主运动持续一月,赵紫阳总书记反对戒严镇压而被下台;20多万大军兵临城下,被百万市民拦截和抗议,面临流血冲突;党政军各方陷于乱局之中。

5月17、18、2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胡绩伟、江平、秦川等24位委员三次聚首商议并联署提议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讨论如何用民主和法治的方式解决社会危机,行使《宪法》赋予委员的基本权力。《建议书》全文如下: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近日北京市及全国各地的局势表明,我们国家陷于极其严重的危机之中,我们作为人民选出的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成员,必须对人民共和国高度负责,在此紧急关头,应立即通过法律程序,反映人民的意志。

为此,我们提议在5月24日至26日左右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非常)紧急会议,研究当前的严峻局势,并通过法治轨道谋求正确解决中国当前危机的方法。如果暂不能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议,建议召开在京常委会委员参加的非正式紧急会议。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
胡绩伟、江平、秦川等24人签名

1989年5月21日

北京四通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曹思源和李曙光(中国政法大学在读博士生)受胡绩伟委托,征集全国人大常委会在京委员在《建议书》签名联署,他们到中南海找我请顾明签名。

当时,顾明随万里委员长出访加拿大和美国。他们说:“顾明如在,一定会支持。”因未经顾明同意,我无权代为签名。

接连三天,他们征集到不少委员在《建议书》签了名,11位委员得知此事表示同意,共达57位,超过常委会委员总数的三分之一,接近半数。

5月24日,胡绩伟亲笔致信万里委员长、习仲勋和彭冲副委员长,分别报送由57位委员联署的《建议书》。由于万里在改革开放中政绩卓著,近来不断发表“广大学生是爱国的”讲话:日前他在国外的讲话十分开明,国内各界对他寄予厚望。

据赵紫阳回忆录(2009年香港版):“5月21日,乔石(政治局常委)来说,如不是邓小平调更多军队来京,悲剧可能避免。现在军队进不来,《戒严令》不起作用,成百万学生和市民涌在街上,涌在天安门广场,首都将瘫痪。我当时考虑,只有提前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议,由最高权力机关以民主与法治的形式扭转局面。此前彭冲找我说,副委员长会议一致主张提前召开人大常委会,彭真(前委员长)也赞成。”

5月24日,新华社报道,万里一行将提前回国。广大学生和市民举行环城大游行,口号有:“万里回国,人民期待”、“立即召开人大紧急会议”、“罢免李鹏”。

25日,我到首都机场接万里一行的专机,接到顾明,却不见万里,他被留在上海。两天后,我随顾明到机场接到万里,其秘书孟晓苏向大家解释说:“万里在上海逗留是‘正常’的。”

27日,顾明问:“听说香港报载有委员建议召开紧急会议,我也在其中”。我告知事出有因,但未签名。顾明要我查实。我打电话给曹思源,他立即赶来中南海向顾明解释:“港报上确有顾明联署,是差误而道歉。”

5月30日晚,央视《新闻联播》播出新华社报道《四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声明》如下:

5月25日香港《文汇报》载,有些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签名呼吁召开全国人大常委紧急会议。5月26日《澳门日报》登载同样的消息。这两个报纸上登载的签名中,都有高登榜、王厚德、顾明、宋汝棼的名字。我们四个人从未见过这个签名信(当时顾明正在国外),根本没有在这上面签过名。这种盗用我们姓名的做法,是对我们的人身权利的严重侵犯。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这种严重时刻,编造谎言,混淆视听,不能不令人怀疑是否别有用心。

在5月25日之前,曾经有“四通研究所”的人打电话给王厚德和宋汝棼,说是受某某委员的委托,希望在一封要求召开紧急常委会的信上签名,王厚德和宋汝棼均未表示同意。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常委会委员签名,他们要插手?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在没有得到同意之后,竟然置事实和法律于不顾,编造假情况?我们认为必须进一步查清,追究其责任。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
高登榜 顾明 王厚德 宋汝棼

1989年5月30日

另有李琦、刘大年两位委员发表声明被“盗用名义”,要求追究法律责任。

5月31日,香港《文汇报》、《澳门日报》头版头条刊载《胡绩伟郑重声明——详述动议召开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的经过和看法》。胡绩伟指出:“1,签名信的内容,只是要求立即召开常委会紧急会议,其中并无要求罢免李鹏总理的话。2,作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无论本人要求,或者联络其他委员签名共同要求召开常委会紧急会议,都是履行人大常委会委员的神圣职责。我仍然认为,作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在这个紧急关头,召开紧急会议是十分必要的,也是在‘民主和法治轨道上解决问题’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措施。3,我委托‘四通社会发展研究所’来代为广泛征求各位委员的意见,是完全正当的。他们的努力是值得称赞的,我衷心感谢。4,国内报纸不刊登我们几十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的签名信,我很难理解。如果大道畅通,如实刊登,就可避免小道传播,以讹传讹……”

当日香港《文汇报》、《澳门日报》刊载《有关六名人大常委“辟谣”事——四通研究所发表声明澄清》,介绍在征集各位委员签名的经过并指出:“除顾明,其他委员的签名或表态支持确有其事。”报社编辑按这四位委员的姓名作打油词。我只记得:“顾明不明”,“厚德不德”。还刊载了刘大年(历史学家)、秦川(原人民日报总编)、林丽蕴、平措望杰、王同生五位委员的签名真迹。报纸配发的编者按指出:“作为人民代表,应该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硬骨头精神。不能做随风摇摆的墙头草,更不能倒打一耙。某委员是历史学家,应有史德,不能任意拿捏历史。”


胡绩伟挨整被罢官

6月3日晚上10时,戒严部队的坦克、装甲车强行挺进天安门广场,沿途成百上千位学生和市民被枪杀。

三天后,曹思源之妻告急求救:“曹思源、李曙光和其助手李女士等三人在6月3日早上失踪,万分焦急。”我向北京市公安局的老同学打听,得知他被抽调秦城监狱负责预审被捕的曹思源等“反革命暴乱分子”。

我悄悄去胡绩伟办公室看望,胡老不在,其秘书常大林在办公室写材料,忧心忡忡,我慰问几句悄然离去。

6月30日,在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八次会议上,北京市长陈希同作《关于制止动乱和平息反革命暴乱的情况报告》指出:“在某位人大常委会委员的支持和授意下,四通社会发展研究所发出《提议立即召开全国人大常委紧急会议》的征询意见函,征集了部分人大常委的签名,并且向外地部分人大常委发了加急电报。他们采取阴谋手段,向一些人大常委发函、发电时,只讲建议开会,而不讲他们真正的主张,企图欺骗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志,甚至盗用他们的名义,强加于人,以售其奸。在办了这些事情之后,严家其、包遵信就在香港的《明报》上,发表了《在民主与法制的轨道上解决当前中国的问题——兼告李鹏书》,呼吁“每一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每一位全国人大代表,投下神圣的一票,废除戒严令,罢免李鹏总理职务。”

我在《会议简报》上看到委员们一致拥护“平息反革命暴乱”和批判赵紫阳的言论,人人自危,竞相表态;胡绩伟被围攻,受到各方严厉责问和批判。在简报上我没有看到胡绩伟和顾明的发言。

6月29日至7月6日的会议,经与会131位委员表决通过:“根据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的提请,撤销赵紫阳的中央军委副主席职务;通过陈希同的报告和《关于制止动乱和平息反革命暴乱的决议》;初步审议了《集会游行示威法(草案)》。”

会议期间,根据部分委员的意见,7月3日委员长会议决定:“由张承先、孟连崑、顾明、王伟四位委员组成小组,对胡绩伟委员委托四通社会发展研究所征集人大常委会委员签名提议立即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事件,进行调查,并向委员长会议提出调查报告。”

之后的两月,胡绩伟专案组三次通知顾明开会,两次送来绝密材料,标注顾明亲启。我听到专案组办事员对顾明说:“正在加紧对胡绩伟的审查,又有的新突破。”我深为胡绩伟捏把汗。一向坦率的顾明从未对我说起胡绩伟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没要我为他整理调查意见。

9月底,我到袁木(国务院发言人)办公室找其杜秘书办事,无意中看到决定撤销胡绩伟一切职务的红头文件,很震惊。

之后,胡绩伟专案组未再通知开会,我也未见结案报告。据悉,胡绩伟案的事实查清后,万里委员长、习仲勋和彭冲副委员长均认为胡绩伟是正当履行委员职责,不能视为非法或违纪,不予处分。

1990年3月15日,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三次会议,经与会114位委员表决通过:“胡绩伟因支持参与动乱并有侵权行为,已被四川省人大常委会罢免了七届全国人大代表职务。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议事规则的有关规定,胡绩伟的代表职务被原选举单位罢免后,其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的职务、全国人大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职务被相应撤销。”

3月28日,在七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彭冲副委员长作《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作报告》指出:“在北京发生动乱的严重时刻,动乱的策划者组织者又企图迫使人大常委会撤销国务院的戒严令。全国人大常委会顶住了这股逆流,认为国务院依照宪法规定,在北京市部分地区实行戒严是必要的、合法的,坚决支持国务院依法行使职权,制止动乱和平息暴乱,维护了宪法的尊严。胡绩伟委员支持参与动乱,并有侵犯其他委员权利的行为。现已依法撤销其职务。”

胡绩伟所在党组织——中共人民日报社党委,做出开除胡绩伟党藉的决定,上报中央,因一些元老反对,改为留党察看两年。

猴子变人,直立行走是飞跃。但是,第一个直立行走的猴子是要被同类咬死的。

1990年9月,施滨海(华东政法学院《法学》杂志记者,因参加“六四”学运而被关押一年刚释放)来到北京,邀我同往胡绩伟家探望。晚上8时,我俩在黑暗中找到东单煤渣胡同3号胡家,悄然绕到后门,隔窗看到胡老在家,推门进屋。不速之客的闯入,使胡老意外。刚坐定,施滨海介绍我是顾明的秘书,胡老怔住了,惊恐而束手无措。我赶紧欠身鞠躬,表达景仰之情,他才缓过神来。

我说:“顾明过去曾说:我历经延安整风‘抢救’运动,而从不整人。”我俩问胡老一些家常,感受其内心镇定自若,对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深为忧虑。因怕被人发现,我俩匆匆告辞。

积极为胡绩伟工作的秘书常大林挨整后,被调往《光明日报》社所属《博览群书》杂志。2001年夏,我去看他。他说:“近年来,胡老深入反思,不断有文章在港刊发表,他辛勤撰文百万字,自编自印《胡绩伟文选》数集,广泛赠送。”

全国各城市许多参加爱国民主运动的学生和市民被以“反革命暴乱分子”而判10年以上重刑,不少学生被通缉而流亡海外。


胡绩伟的反思与呐喊

胡绩伟撰文:“八九民运被武装镇压,大规模的政治批判和组织清洗运动席卷全国,还谈得到什么民主?!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是社会主义民主的根本制度,但在以党代政,党包办一切、决定一切的情况下,人民代表大会完全成为党的下属组织和政府的附属单位。党中央越来越变成破坏民主和法治的专制独裁的最高权力机关。国家发生了震动世界的大屠杀,人大常委会不能问也不敢问,连开一次紧急会议来议论一下都不行,这样的最高权力机关,这样的民主和法治,被标榜为社会主义的高度民主,岂不是玷污了社会主义吗?哪里有一点民主的气味呢?”

胡绩伟指出:“赵紫阳主张在‘在民主和法治的轨道上解决问题’是正确的,罢免其总书记职务是违反党章的,被软禁、被监控是违反党纪国法的。胡耀邦是一心为人民着想的伟大领袖,他当政时期为党为国为人民建立了丰功伟绩。邓小平‘逼宫’把胡耀邦逼下台,是历史的罪人。胡耀邦的冤案应当平反。”


胡绩伟精神感召我依法为民维权

胡绩伟“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精神是我的楷模。我在中南海从事立法工作十年,被中共上海《文汇报》党委盗印中南海机要文件而交上海市委窃取,且栽赃陷害而冤狱三年。刑满后,我致力于社会底层民众的法律问题,探索用宪政之法来为弱势群体维权,其中成功的两件实事成为法律界的先例,受到老首长顾明、法学家江平和于浩成前辈的热情鼓励。

2002年3月,游说全国“两会”代表、委员废止恶法。2002年1月1日国务院新颁《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的实施,把所有的单位和个人使用非正版软件,统统定为非法并处高额罚款而成恶法,各地民众群起而反对。我参与游说“两会”代表、委员,由全国人大37位代表提交《议案》和全国政协17位委员提交《提案》,要求修改或废止《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当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司法解释》,把软件保护限制在商业使用范围内,极大的缩小了打击面。

2004年3月,向全国人大会议提交失地农民的“万民折”。1995年河北省建桃林口水库,四万失地农民因移民安置款被当局挪用,上访8年而被警方残酷打压,很惨烈。“两会”前夕,我参与指导广大移民提出罢免唐山和秦皇岛两市党政领导人的全国人大代表资格的《动议书》,唐山一万四千位失地移民踊跃签名联署,秦皇岛近万失地移民签名被警方追捕而收缴。我冲破警方追捕,把唐山的“万民折”呈送全国人大会议秘书处和吴邦国委员长,虽未得到回复,但“万民折”震动朝野,震动两市党政领导,使之对广大移民的维权上访,改打压为安抚,用五亿元彻底解决了四万移民常年大规模群体性上访的老大难问题。

胡绩伟在位时主持起草“新闻法(草案)”;被撤职23年来,上书要求落实宪法第35条“言论和出版自由”(笔者参与签名);积极呼吁为“六四”翻案;支持1957年反右派运动受难者依法维权等等。


胡绩伟在弥留之际的临终遗言:“要给‘六四’平反!”

近年来,中共体制内呼吁政改的开明智者张显扬、朱厚泽、李普、谢韬等前辈相继辞世,历史的重任正向吾辈袭来。

▲2012年9月16日,胡绩伟去世当时,我仓促撰文首发《纵览中国》和《动向》杂志2012年10月号,受到师友们的热情关注。这是重大历史事件,要力求准确,近月我在北京国家图书馆查阅1989年5月香港《文汇报》对“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紧急会议”一系列报道,与当事人曹思源和施滨海核实情况,纠正差误,重新撰文,为胡绩伟周年祭,经曹思源审定。

▲本文原载《揭露》杂志2013年10月号和《胡绩伟周年祭纪念文集》。现又作修改,为最后定稿。于2013年10月1日


附件1:杜导正在赵紫阳93岁冥诞日,在赵家紫阳书房留言

老上级(紫阳):

我与《炎黄春秋》同仁和我家人看你来了,永远不可能忘记你。(上月)胡绩伟逝世前我看望他最后一面,他握住我的手不愿放开,吃力地说了几个字:“要为‘六四’平反。”我说记住了,这一天必到来。这是历史,谁也没有办法(阻拦)。

杜导正(夫妇率五子女)2012年10月17日


附件2:杜导正在赵紫阳8周年忌日,在赵家紫阳书房留言

紫阳同志:

今天是你的第八个年祭日,我们又看你来了。你的老朋友、老下级林若、杜瑞芝,近期走了,对你有点看法的,但忠于邓、胡、赵主张的吴江老学者近日也走了。去年九月十六日,崇拜你的《人民日报》老社长胡绩伟同志走了。走前四天我去探望他,他面色尚好,头脑清楚,不像老李锐告我的话:“不行了,你快去看。”我与他握手良久,他久握不放,咬字说:要为“六四”平反。我懂了他的意思。一批工作的老朋友,走了,我有悲凉感,但这是规律,人奈何不得。但我又想,这也很好,你们在冥冥世界大可许许多多志同道合者,要汇集成一个强大的团队,云上聚之,论说国家事,给苦难的中国人民出点子。

中共新班子上台,大家还是抱着新的希望,有的很强烈,但实践起来难度非常大。看来新班子也是摇摇晃晃,所以十一月一日我给李锐赠我的新书《国是忧思录》时(注:杜导正90岁生日聚会赠书),他要我顺便写几个字,我写:“前途难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无奈地尽一份力。每次到这间熟悉的,你的书房,我就禁不住想起我们聚会的佳景。会有无限的感慨,我也有许多的话要向你倾诉“无限的眷念啊”。我总是天真,总希望“六四”平反,总希望我们这个党有点出息。难说难说。

好在中年人起来了,青年人起来了,中华民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会好起来的。

杜导正(夫妇率五子女)2013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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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绩伟:九十五大寿赋诗

一生登危走险,铺桥补路修栏。抵御风霜冰雪,抗击打压欺蛮。
累累留伤遗痛,赢得树茂花繁。远闻茉莉吐艳,喜讯风驰电传。
伟哉,人心背向!壮哉,寿追南山!

曹思源:悼绩伟

拔乱反正泽天下,九旬思想更升华。
忘年之交缘何结?一根藤上两苦瓜。
历史正邪终能辨,宪政大道乐无涯!

88岁宪政法学家于浩成:敬悼胡绩伟挽联

胡公千古
党报总编辑,宣扬政治改革,主持起草“新闻法”,保障言论自由,无私无畏;
人大常委员,支持民主抗争,呼吁废止《戒严令》,抵制镇压行动,功败垂成。
——于浩成敬挽,2012年9月17日

新华社发布胡绩伟病逝消息和遗像

新华网北京9月27日电,人民日报社原社长胡绩伟同志,因病于2012年9月1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胡绩伟,四川威远人。华西大学数学系、四川大学经济系肄业。1936年参与组织成都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任《四川日报》编辑,陕甘宁边区《边区群众报》总编辑,《解放日报》采访部主任。1949年后,任延安《群众日报》总编辑、副社长兼新华社西北总分社和西北人民广播电台总编辑。1952年后,历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总编辑、社长,第六、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第二届主席团成员,首都新闻学会会长,全国新闻学会联合会会长。是中共八大、十一大、十二大代表,第三、五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六、七届全国人大常委。1990年3月,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三次会议免去其常委会职务。

俞梅荪,7月创刊的香港《揭露》杂志2013年10月号和9月底由胡家人编辑的《胡绩伟周年祭纪念文集》。



2013年8月11日 星期日

二十四年了——老左作家姚雪垠为何大骂“法西斯”


二十四年,三个抗日战争也打完了,持续八年的抗战被称为持久战,如今距离“六四”三个八年也过去了,长街的血迹早已湮没在盛世的鲜花和谎言中,被虐杀的不仅是活的生命,被虐杀的更是整个民族的记忆,对他们而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殷红的鲜血只是他们盛宴上助兴的酒,强权以为不仅可以只手遮天,而且可以遮断历史,遮断未来,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按他们的意志进行。

在这里,吴思先生计算出的“平反周期律”完全失效,他以明朝为例,冤案的平均持续时间约为八年,因为历届皇帝的平均执政时间只有十六点二年,当然也有长达几十年执政的皇帝,那就要拖几十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平反的利益递增,风险递减,最后利大於弊,於是就平反了。”

老左作家姚雪垠大骂法西斯

二十四年来,无数善良的人们曾一天天善意的期待“平反”的来临,期待着统治者的自我觉悟,至少是从利弊计算、长远考虑出发,主动为“六四”平反。二十四年等来的是竹篮打水,二十四年等来的是水泥浇铸的地面,连鲁迅时代期待的石板下长出青草的可能性也几乎被掐掉了。诚然,“六四”不是什么“冤案”,而是惨剧,不是一般的惨剧,而是整个人类文明史上罕见的惨无人道的惊天惨剧,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伤口,动用全副武装的野战军和坦克、装甲车对付手无寸铁的本国民众,漫无目标的扫射、杀戮,已经远超出了镇压、维护权力秩序的范围。那些木樨地高楼上无辜的受死者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罗孚先生的回忆录《北京十年》中有一篇《部长楼前子弹飞》,长篇小说《李自成》作者姚雪垠以“左”着称,他因为住在木樨地“部长楼”,在“六四”这件事上却“左”不起来了。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晚上八点——

“天已经黑了,人声鼎沸中开始听到了枪声。‘部长楼’也开始了不安,枪声越来越密,子弹也射进‘部长楼’。??

这时姚雪垠家中保姆正走向窗前,向热水瓶加进刚烧好的开水,忽然“哎呦”一声,有人倒地,叫声和倒地声惊动了老作家,他举目一看,倒下去的正是他家的保姆。他连忙惊动家人,把保姆向相邻的复兴医院送。戒严部队为了驱散‘暴徒’——所谓的‘反革命暴乱’之徒,举枪时上时下,时东时西地扫射;又为了警告市民们不要伸头张望,高楼上只要有身影在窗前出现,他们就向影子开枪。这一来,许多家的屋中人都成了他们的射击目标——中弹的靶子。

我记不清了,也许不是姚家的保姆中弹负伤,而是邻家的保姆流血倒地,反正都一样,都惊动了姚雪垠,使他又气又恨,连声大骂‘法西斯’!一边骂,一边被家人拉出大门,走进电梯,躲避子弹,因为屋子里不时有子弹飞进来,而电梯却没有成为靶子,门也较窗玻璃厚些,可以抵挡一下飞来的子弹。

这一晚以后,他还是时有骂声:“法西斯!法西斯!太不像话了!连段祺瑞都没有这个样子向大学生们大举开枪呢!”(罗孚《北京十年》,天地图书公司二○一一年版)

木樨地二十二楼一位副检察长的女婿在自家厨房里被射杀。北京玻璃四厂职员、劳动模范、北京市人大代表宋宝生在木樨地家中休息,听到枪声起来关窗户被射杀。住在木樨地水利科学院对门的干休所的退伍军人马承芬,在自家楼下的台阶上和邻居说话,军队突然朝胡同里的居民扫射,她被乱枪击中身亡。(丁子霖《寻访六四受难者》,开放出版社二○○五年版)

这只是已知的真相一角,更多的真相还被遮蔽着。原本与臧克家在很多问题上意见相近的姚雪垠,在这件事上却意见相左了,因为他是目击者,他亲睹了“六四”开枪杀害无辜者的真相,所以他说:“法西斯!这个样子就是法西斯!是这个样子的法西斯!”(罗孚《北京十年》)

傅高义:邓从未对六四镇压后悔

因赞美邓小平而受到大陆官方喜欢的哈佛大学教授傅高义在红极一时的《邓小平时代》一书中以四十页的篇幅来写激荡起伏、悲壮惨烈的一九八九,其中并不讳言:“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残酷镇压,让我们所有关心人类福祉的人瞠目结舌。”(傅高义着、冯克利译《邓小平时代》,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他并且说:“没有证据表明邓小平在决定向天安门派出武装部队时有任何迟疑。六月三日凌晨两点五十分,他命令迟浩田‘採取一切手段’恢复秩序。??据邓小平的家人说,不管邓小平受到多少批评,他从未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很多观察者看到五月底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认为不使用暴力清空广场也是可能的。但邓小平不仅担心广场上的学生,而且担心国家权威的普遍弱化,他断定为了恢复政府的权威,必须採取强硬行动。”(同上)

傅高义在注解中说,邓“从未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源自他二○○七年七月对邓女儿邓林的採访.(同上)其时距邓离世已超过十年,距“六四”惨剧已超过十八年。或许,对邓来说,对他所栖身并早已融为一体的那个党来说,他做出的那个决定都是正确的,但并不意味着,对於中国,对於生活於这块土地上的十几亿人、以及未来的人们而言,他的决定同样是正确的,他的决定给少数人带来了机会、利益和享乐,对多数人却是漫长的灾难,对整个民族、对人类福祉都是巨大的不可测度的伤害,这种伤害远超过杀戮了多少无辜生命本身,这个民族从那一刻起将背负起难以承受的重担,我们的历史在那一刻起被凝固了。正义、公平、人道、人权、文明??这一切都被血泊淹没,与“三一八”、“四一二”??不同,这是史无前例的一场杀戮,不只是千百个的生命被子弹击中,猝然倒下,而是整个民族被子弹击中了,是整个文明史被子弹击穿了。

不能总是期盼统治者来平反

当年的学运领袖王丹在回忆录中说,他没有想到会杀人,认为最多用棍棒把他们揍一顿,然后一个个抬出去,就像一九七六年“四五”运动被镇压那样。他说,在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心目中,不要说胡耀邦、赵紫阳,“就连邓小平本人,也被看作是开明派。”多年后,九十多岁的文坛耆老楼适夷先生拉着他的手说:“不要太自责。不要说你没,就连我们这些经历过一辈子战乱和政治运动的人,那时候都不相信当局真的会开枪啊!”(《王丹回忆录:从六四到流亡》,时报文化出版社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二○一二年版)

如果不论是非,仅从短暂的数十年的成败来说,似乎他和他的集团赢了,而中国输了。直到今日,邓仍以他强悍的姿态傲然屹立在中国的权力舞台上。毫无疑问,他造福於这个权力集团,造福於那些在今时代利益最大化的人,即使许多没有受益的芸芸众生也因为不明真相而对他继续感恩。历史的审判、道义的审判虽然早已临到了他,曾经三起三落的他“死猪不怕滚水烫”,心中是个“钢铁公司”,他毫不在意。他相信无神论,以为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畏天,不信神,不信死后且有审判,他真正要捍卫的也不是甚么“国家权威”,而是他自己生前不可动摇的权威而已,“朕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二十四年后,我们必须清醒的看见,“六四”不是什么狭隘的政治上的成与败,而是作为人之所以为人、基於人性、人道的是与非。“六四”问题绝也不是简单的要不要平反或何时平反的问题,而是所有的中国人(无论有权的还是无权者)愿不愿直面真相,敢不敢正视淋漓的鲜血,能不能用自己的良心来安慰历史伤口的问题.

这个古老的叠经患难和浩劫的民族再也不能期待平反。期待自上而下的恩赐、施予,不仅因为这不现实,更因为在淋漓的鲜血和一场又一场的劫难教会我们,一个民族如果总是盼望统治者来平反,仰望他们施恩,终将走不出恶性循环的圆圈,这样的劫难就还会继续发生。每一个血肉之躯必须站起来,抛弃任何天真的幻想,自己来做道义的评判,将自己看作恢复社会正义的起点.

二十四前没有喋血长街的人们,我们都是倖存者,我们这一生注定了是守护真相、寻找真相并让真相大白於天下的一生。索尔仁尼琴说,一句真话比一个世界还重。对於今日之中国来说,真相比GDP和所有权贵顶上的冠冕加起来还要重。在真相面前,“左”如姚雪垠也骂出了“法西斯”。没有真相就没有宽恕,没有真相就没有和解,没有真相更不会有未来。更多的真相还没有浮出,在我们脚站立的地方,全部的真相都被封杀,在这里谈论真相无疑指向未来的,我相信,未来将从真相被恢复、被公开的那一刻开始。

傅国涌,《开放》

2013年7月31日 星期三

铁流:天道人心一杆秤,江起潮落陈希同


春节前夕,我专程去昌平一处高档公寓看望了“保外就医”的陈希同先生。我们是同乡,又有相同的“革命经历”。他早我两年参加工作,都是“清匪反霸”、“土地改革”中锻练出来的基层干部。他官运好,节节高升,最后步入权力中心。最高职务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中共北京市委书记,老百姓与相识的朋友仍沿用过去称呼,叫他陈市长,显得亲切。

官大遭忌,权高担责。在“89”民运的“政治风波”中,他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给知识界和大学生留下了不太好的名声。后来无论怎样解释,总难洗去身上的血污。奇怪的是,1998年7月因贪污罪、玩忽职守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6年身陷囹圄后,北京市不少市民却为他叫屈说:陈希同是个好官,哪有贪污啊!这到底是同情弱者的民族性使然呢,还是本身就是个权力斗争的冤假错案?只有中共最高层清楚。

1987年落脚北京打拼,身为草民的我从未去拜望过这位乡人“京兆尹”。想不到七年后的1994年,因财产引出的经济纠纷,与中国公共关系协会打了一场恶仗。官司从地方闹到中央,由经济纠纷变成权力角斗。他和好些主持公平正义的领导同志,都在暗中支持我,使事件化险为夷,免除了牢狱之灾。

一年后我策划出资,送北京人艺去台湾演出话剧《天下第一楼》。行前在北京和平饭店举行欢送会,他竟然率北京市委领导班子前来送行,在宾馆的大厅里我们正式有了交谈。他夸我说,此事干得漂亮,点子不错,花小钱赢得了大名声,为“川耗子”(即四川人)争了光。还说,好事要继续做下去,多为北京作贡献,北京不会亏待你。

也许这就是我长期留在北京打拼的一个原因吧。人是有感情的动物,长时间惦记着他。后得知他“保外就医”回到昌平家中休息,经多方打听才探出他的住处,于是偕夫人驱车前去拜望。


 

图:鉄流和陈希同在一起交谈往事

这是一幢十分漂亮的公寓别墅,,他住在窗明几净的二楼,是两厅两卫的四居室,装修不错,光线明亮。家中有一年轻服务生,说是卫生局派来照顾他起居与生活的。他身体蛮好,步履稳健,思维敏捷,声音洪亮,简直不像82岁的老人,看起来比我还有精神。我们刚好坐在那副“政声人去后,坊间闲谈中”的楹联下。夫人久久凝目品味那副楹联,满有兴緻地说:陈市长,这副对联好像是对你主政北京的评价罢!他满意地一笑说:是一位朋友送的,是不是评价我不知道,不过我挺喜欢它的。夫人点点头,一语双关地说:自古公道在人心,善恶好坏有神灵。

服务生送来茶水,在未征得我们同意时,即拿来相机咔咔咔地不断拍照。我是干政工出身的精灵鬼,一看就知此人是国安局派来的眼睛,在干着立此存照的取证工作。管他眼睛不眼睛,取证不取证,抱着心正不怕邪盛,树直何惧影歪的心态,表情倒也平静。

我们天南地北地瞎侃,从四川说到北京,从土改扯到改革,再谈到人生起落,最后直捣他的案子。他平和地笑一笑说:官都做到这份上了,穿不愁,吃不愁,住不愁,谁还稀罕那几个臭钱?我比哪个都干净!我敢对天下人说,我没有贪一个子儿。

我夫人喜欢看历史书,深知官场的明争暗斗,故意问一句:那谁在整你?他旁顾左右,想了想说:不知道。夫人笑着再追一句:都十几年了,还没有想明白么?他一个劲摇头说:江涨潮落,就是想不明白谁在整我。

我不愿强人所难,转到另一个话题问:陳小同怎样?他淡淡应付一句:出来了,在做生意,日子能过得去。我还想问什么,手机响了。是通州国保小李打来的,话音显得十分不高兴:铁老,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上面问起来了。

我十分不满,火冲冲地回顶过去说:上面问起来怎样?我和他是老朋友……小李话软了:对不起,不知道你和他是老朋友。我借势压他一压说:我老朋友岂止他一人,还有很多,你要不要都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小李的声音是:不要、不要,你们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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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1998年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的陈希同,拒穿囚衣昂然挺立。

女人总喜欢关心财产的来去,夫人突然提出一个新问题问:陈市长,这房是分给你的吗?有无所有权?他平静一笑说:哪是分的,暂时住住,哪天叫走就走。钱财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自来就看得淡。

而我所关心的是自由与人权,便问:能外出吗?他说可以,看看朋友走走亲戚都可以,但不能出境。

在告辞时,他特地送了我们一幅十分精美的挂历,并亲笔挥毫写下:蘅芳、铁流伉俪戏正。落款是陈希同、二零一三年一月三日北京小汤山。

我们握手相谢,言定来日有时再来拜望。做梦也没有想到五个月后的2013年6月2日,他因心脏病竟然与世长辞。此时,我和夫人在乐山扫墓,只能默默祝他安息。

此文本应早日落纸,那位送我们上车的服务生一再叮咛告诫:希望我不要把看望陈市长的事写成文章发表,所以迟迟未动笔。现在中共要开审薄熙来了,忽然心血来潮把它写了出来,又一个天道人心,江起潮落。请看我第二篇文章《给薄熙来两封信引出来的故事》。

2013年7月28日于通州润园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吳學謙因兒子無畏壯舉而被喬石扭頭轉身羞辱



《名星》冷夢濤 專稿



1989年6月3日進入北京的軍隊,入夜後對手無寸鐵的民眾和學生進行大屠殺。吳學謙之子吳曉鏞作為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英語部副主任、當天的值班編輯,毅然簽發了剛剛寫就的揭露大屠殺的英文新聞稿,於1989年6月4日早晨6時25分,向全世界發佈了“六四”屠殺消息,在第一時間內,作為中國媒體,向世界證實了中共軍隊的暴行,成為唯一一家公開揭露屠殺真相的中國官方新聞廣播媒體。

該英語新聞文稿大意是:
“請記住1989年6月3日。在中國的首都北京發生了最悲慘的事件。幾千名民眾,其中大多數是無辜的市民,被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在向市中心推進的過程中殺害。在被害的民眾中也有我們北京中國國際廣播電台的同事。士兵們駕駛著裝甲車,用機關槍來對付千萬名試圖阻擋他們向前推進的本地市民和學生們。當裝甲車強行通過之後,士兵們仍然肆無忌憚地向街上的民眾掃射。據一些目擊者說,有些戰車甚至撞向一些猶豫不前的步兵。北京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英語部深切悼念那些在這場悲劇事件中遇難的人們,並呼籲所有的聽眾,與我們同聲抗議這一嚴重違反人權、殘暴鎮壓人民的行徑。由於北京正處在非常時期,我們無其它新聞可向您報導。我們懇請您的諒解,並為您在這最悲慘的時刻與我們在一起而表示衷心的感謝。”
六四後不久,吳曉鏞因批准播報這條新聞被抓捕,吃了鐵窗之苦。經反覆審查,吳被釋放之後於1990年調離中國國際廣播電台,到世界銀行駐中國代表處工作,先後任翻譯,顧問,項目官員;1995年加盟鳳凰衛視,任美洲台台長。

當時,吳學謙和夫人畢玲也因吳曉鏞的事受飽受牽連和驚嚇。李鵬在國務院不給吳學謙好臉色,工作上將其架空,使吳的國務院副總理一職形同虛設。吳學謙鬱鬱寡歡,心情沈悶,日子十分不好過。


喬石的老友、同事及革命引路人吳學謙。

多年的友誼毀於一旦

李鵬對吳的態度尚在意料之中,但吳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多年朋友喬石竟然也從背後捅一刀。

吳和喬雖然彼時都在中南海工作,但是二人在生活上極為檢點,沒有搬入海內,仍然住在中聯部大院中,兩家相距不遠。吳喬兩人都有清晨散步的習慣,常常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過去,兩人幾乎天天見面,見面時相互親切問候,有時間還聊一陣。“六四”以後的一天,吳喬兩人在清晨散步時相遇,喬石一反往常的親熱,見面形如陌路,在吳意欲打招呼之前,扭頭轉身,旁若無人,繞吳而行。吳一時愣住,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知道應了“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一語,頓時心冷如灰。此後,吳放棄了自己多年養成的清晨散步習慣,改為晚間散步,以免與喬相遇,再受羞辱,擺脫尷尬。自此以後,吳喬致死不再講話見面,多年的友誼毀於一旦。

吳喬二人在中共黨內都是以黨性強、作風正、家教嚴、思想開放著稱,然而中共黨內鬥爭,殘酷慘烈,扭曲人性,讓人無情無義,只要權力,不講原則,彼此陷害,相互仇殺。一旦站錯隊,不管過去有多大貢獻,一概全面否定,批倒批臭,導致化親為仇,化友為敵,令人齒冷心寒。儘管十一屆五中全會通過了《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不許實行殘酷鬥爭、無情打擊,黨內生活有所改觀,但是多年來黨內“左禍”橫流,致使此風無法杜絕,吳喬分手反目即是明證。深究中共黨內鬥爭殘酷血腥的原因,恐怕還是中共一黨專政專權、只講目的不講手段的野蠻性所致。

中國傳統文化最講究情深義重的人際關係,但中共黨內的權力鬥爭早已使之蕩然無存。此種做法不僅傷害自己同志和親人,也常常殃及國家和民族,給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六四”屠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有恢復中華傳統,重情重義輕利輕權,將中共的核心權力關進籠子裏,中華民族的振興才有希望。(《名星》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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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24日 星期三

黨性扭曲人性:喬石對老友吳學謙突然變臉




《名星》冷夢濤 專稿


中共官方2012年推出《喬石談民主與法制》一書,《人民日報》以及前副總理田紀雲撰文高調讚揚其人其事,引起海內外媒體和談士熱議和猜忌此時出版此書背景。筆者讀到這些文章時,想到的卻是中共黨內血腥鬥爭扭曲人性的一樁事。

吳提携喬,喬超過吳

N面人喬石,是中共在世領導人中最為詭秘和複雜的一位。他曾擔任政治局常委,是中共的第三號人物,長期掌管政法和情治部門,被普遍認為是接替總書記的人選。筆者在此不擬評說喬石的功過,不過“六四”事件中,喬在是否北京戒嚴的關鍵性投票時是如何表態的,至今是個謎,有多種說法。《喬石談民主與法制》這本新書關於這一期間的文字全無。但由喬主管的中紀委以及政法系統各部門最早表態支持鎮壓學生,以及“六四”屠城後,他得以保留原職,並直接指揮剿殺和清算“六四”參與者,應該說明他的態度和立場。

最讓人不解的是喬石對其老朋友、老同事及革命引路人吳學謙的態度,發生180度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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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在世領導人中最詭秘和複雜的喬石。


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吳學謙(1921年12月19日~2008年4月4日),16歲參加中共的“革命”工作,17歲入黨,先後任中共地下黨上海中學區委委員、區委書記、上海地下黨學生運動委員會負責人。1941年,吳介紹16歲的喬石加入中共。在抗戰和國共內戰期間,喬精明能幹,長期在吳的領導下工作,出生入死,深得吳的信任,一路提拔,先後擔任上海地下黨中學區幹事,學委總交通及上海市北一區學委書記。中共奪取政權後,吳在北京負責共青團中央的外事工作,仕途暢順;喬則因其妻郁文的出身背景(郁文原名翁郁文,父親翁祖望,是蔣介石文膽陳布雷的妹夫),一直不甚得志,被安排參與工業建設,先後在條件艱苦的鞍鋼和大西北酒泉鋼鐵公司工作。

雖然二人相距遙遠,但一直保持密切聯繫。吳學謙1958年調往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喬石1962年被派到中央高級黨校理論班學習,學習結束後,在吳的鼎力幫助下,1963年調到中聯部任研究員。一年後喬升任為副局長,級別高於任處長的吳。

“文革”後,吳喬二人均受衝擊迫害,關押批鬥下放數年。吳1972年回到中聯部,任西亞北非組組長,後任三局局長,負責非洲工事務。喬也於70年代初回到部裡,1974年升任六局局長,負責東歐中亞事務。1978年1月,吳喬二人同時晉升為中聯部副部長,成為“文革”結束後被最早提拔成部級幹部的少數人之一。他們的晉升是在胡耀邦任中組部部長不到兩個月之內突擊進行的。

1982年4月,吳調往外交部任第一副部長、黨組書記,11月升任部長;喬則在4月升任中聯部部長。但喬石擔任中聯部部長一年後,於1983年調任中央辦公廳主任,後任中組部部長。1985年又升任中央書記處書記、政法委員會書記及國務院副總理,在向掌管核心權力的黨和國家領導人大邁一步。吳喬二人在1985年召開的十二屆五中全會上同時升任政治局委員,喬石排名在前。1987年底,喬石在中共十三大中升任政治局常委,進入權力核心圈,十四大上續任,後來被江澤民排擠,以人大委員長出局。而吳學謙在1988年擔任國務院副總理,最後以政協副主席退休。

1989年6月3日進入北京的軍隊,入夜後對手無寸鐵的民眾和學生進行大屠殺。吳學謙之子吳曉鏞作為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英語部副主任、當天的值班編輯,毅然簽發了剛剛寫就的揭露大屠殺的英文新聞稿,於1989年6月4日早晨6時25分,向全世界發佈了“六四”屠殺消息,在第一時間內,作為中國媒體,向世界證實了中共軍隊的暴行,成為唯一一家公開揭露屠殺真相的中國官方新聞廣播媒體。(《名星》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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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20日 星期六

八九学运本可和平落幕,被一个激进分子搅得功败垂成


专访李洪林:理论求真 风云图辩(3)


  《大师》:在《中国思想运动史》中,您把80年代细分为四个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阶段,这和一般的提法并不一样,是否因为您的“坚持”系列文章被视为“自由化”的靶子,这种亲历使您对“自由化”有更深的体悟?

  李洪林:也不一定叫做四个阶段,就是这四次都有明显的事件作为标志,其实三中全会以后斗争就没有停过。我前面讲到的胡乔木写的三封信,实际上就是1979年到1981年间的三次斗争,三次斗争都是胡乔木的小动作,没有兴师动众,所以我没有把它并入后来的反自由化运动。

  第一次反自由化运动是以批判白桦的剧本《苦恋》为标志。首先由军方发起,然后邓小平撇开总书记胡耀邦,直接找中宣部、新华社和人民日报负责人往下布置,并批评党的领导“涣散软弱”。于是胡耀邦赶紧召开思想战线座谈会,为“涣散软弱”承担责任,作自我批评。

  第二次反自由化运动是1982年以邓力群入主中宣部,王震出长党校为标志,开始了进攻胡耀邦之前的周密部署,拔除胡的羽翼。原来《人民日报》、中央党校、中宣部三个地方都是胡耀邦说了算。现在不是了。邓力群一到中宣部就把我免职挂起来,以便整肃。王震一到党校就撤消胡耀邦领导思想解放的参谋部理论研究室,把主任吴江和副主任阮铭、孙长江全部赶走。邓力群还想把《人民日报》放在中宣部之下,由他来领导,但是中央没有同意,所以《人民日报》在规格上还是属于部委这一级,中宣部不能直接领导。但是《人民日报》社长胡绩伟和副总编辑王若水都被弄掉了,由秦川任社长。胡绩伟是胡耀邦领导思想解放运动最得力的助手,可惜胡耀邦竟不能保护。

  三反自由化最大的事件就是撇开中央委员会,通过一个 “生活会”围攻胡耀邦,逼迫他下台,然后扩大战果,整肃了一批自由化分子,那个名单据说是 “十三太保”。当时我已被邓力群赶出北京,去了福建。但也躲不过这一劫。胡耀邦一下台我就被免去福建社会科学院院长的职务了。1987年夏天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开会处理“十三太保”。新任总书记赵紫阳对这个事不积极,上午讨论了几个:吴祖光“劝退”,王若水“除名”,苏绍智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张显扬开除党籍。中午吃过饭,下午他就讨论别的问题,那个名单没再拿出来过,我算是漏网之鱼。我怎么知道我在那个名单上呢,因为当时福建省委奉命整理我的材料,由贾庆林带到北京来,以供开会讨论(贾庆林当时是福建省委书记处书记之一,分管组织工作)有趣的是:这个材料我也收到了一份,不知道谁给我寄的,用的是省纪委的信封,没有寄件人的署名,我打开一看,没有信函,只有一份《关于李洪林同志的材料》。我看了这个材料以后不禁哑然失笑:材料上也举不出我有什么自由化的问题,只举出我在“一国两制与福建”的研究报告中,建议开放厦门为自由港。再就是邀请外地学者来福建开研讨会时,也邀请了胡德平云云。我想一定是某位勇于打抱不平的人,才特地寄来一份让我开开眼界的。

  第四次反自由化就是“六四”,这是一次战略决战,特点是武器的批判完全代替了批判的武器,被称为“自由化”的人士,全军覆没,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平暴”战斗大获全胜。在党内斗争方面,最大的事件是总书记由赵紫阳换成江泽民。我也未能幸免。1987年虽然在三反自由化时漏网,但在这场四反自由化的风暴中,除了从福州把我抓到北京之关起来之外,还受到行政“记大过”和“留党察看”的处分。而且平白关了三百多天,什么“罪行”都没抓到之后,释放时还不让我回到北京家中,因为这一年北京要开亚运会,我如果留在北京,亚运会就不安全了。

  《大师》:1984年,您赴任福建省社会科学院院长。在那里,您感到实际工作上的改革开放比思想领域更加艰难,难在哪里?

  李洪林:项南到福建当书记后,中央给了一些特殊政策,他可以大胆做一些事情。他邀请我去当社科院院长,还兼党组书记。因为省里领导很开明,所以在开展理论研究方面可以放开手脚。但当我接触到经济方面的实际时,才知道旧的计划体制是多么僵化,多么不易突破。当时福建常务副省长张遗,是项南的得力助手。我们俩很谈得来,他也常跟我发一些牢骚。他分管经济,最极端的例子是一次一条船的桅杆坏了,需要砍一棵杉树做成桅杆,但旧体制管得很严,但凡砍树都得经过国家批准,他气坏了,说我这个省长连给一条船批根杉木的权力都没有。

  我在福建接触到的最突出的例子是福日电视机公司。1982年张遗经手引进日本日立公司的技术,和福建电子设备厂合资,成立福日电视机公司。这个厂合资前有500名员工,年产黑白电视机28000台,质量低劣。合资后,只增加了150名员工,年产黑白电视机180000台,彩色电视机200000台,其质量是国内第一流的,并且打入国际市场,一下子赚了很多钱,而且还带动了一大批中国的小厂生产日立的零件,同时也提高了它们的技术水平。其实所谓“合资”,中方并没有另外花钱,只是把原有厂房作价入股(日方是运来全套先进的生产线作价入股)。对我们来说,这真是一本万利的事情。但是国家计委反对,派人来调查,认为它是日本的殖民地企业,还说了一些根本不懂现代经济的外行话。但是他们有权,就以权压人,卡这个厂子。当时副总理是薄一波,他亲自给这个新生的合资企业扣上“殖民地企业”的帽子。

  于是我专门调查了福日电视机公司,写了一篇《福日公司调查报告》,用事实驳斥了国家计委那些外行们强加给福日的帽子,这件事使我痛感计划体制非改不可。以前我的理论工作在中央,后来在福建的这段真正深入实际的经历对我帮助很大,改革真是太难了。

  《大师》:您从事理论工作多年,可以说是用亲身经历在体悟理论和政治的关系。笔杆子有很多种当法,“持不同底线者”有不同的命运浮沉。那么您坚守的底线是什么?

  李洪林:共产党需要理论,自然是为自己的政治服务。这没有什么值得非难的。但理论寻求的是真理,真理总是稳定的。而政治却随着形势的发展而变化,理论要为这种政治服务,只能疲于奔命,实际上沦为当时政治的包装纸,很难再叫理论了。所以我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理论不应为政治服务,而且要把政治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如果谈到底线,我的底线就是六个字,“凭良心、讲真话”。真话不一定是真理,但假话一定不是真理。我还给自己作了一副对联,“宜观星辰辨南北,勿随萤火逐东西”。

  《大师》:不管是魏京生的批邓大字报,还是八九学潮中的激进学运领袖,激进派往往在历史的拐点处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您将之归结于偶然性,有必然的因素吗?

  李洪林:对于个人来说,是张三还是李四出来扮演这个角色当然是偶然性。同样一个社会,同样一些事情,总有一些人看法比较激进,一些比较缓和。其实“中庸”的原意并不是无原则的调和折衷。“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是恰到好处,“庸”是有恒的意思,儒家用“中庸”表示道德的最高境界。按照它的原意使用这个概念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相反,偏执过激,爱走极端,往往连好事都给弄坏。更何况见风转舵,朝三暮四,就更为人所不齿了。在现实生活里,过激主义又往往容易风行一时。但是经过长期考验,风行一时的东西往往像流星一样很快消逝。为什么20世纪前半叶只有马克思主义风行世界?一个原因是马克思主义特别激进。《共产党宣言》那种和旧世界“彻底决裂”的极端立场,以及“我们失去的只是颈上的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的许诺,对社会底层那些想改善自己状况的群众,以及一切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中国在辛亥革命后,开始走向共和,但民国初建,百废待兴,群雄逐鹿,社会不宁。可是那时言论集会结社自由远比今日为强。各种主义都可以自由亮相,公开竞争。马克思主义就是百家争鸣中的一家。这个主义后来征服了中国,当然主要靠政治和军事力量还有苏联的援助,但这种主义的激进,确实能鼓动群众。

  关于激进主义和现代中国革命这个大问题我就不说了。现在只说我亲身经历的两次具体事件。一是魏京生在西单墙写大字报批评邓小平。从邓的一生来看,他说一不二,只能独掌乾坤,实际上就是第二个毛泽东。在这一点上,魏京生没有批错。但是当时那个情况下,魏京生的大字报是不合适的。因为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邓小平刚刚开始掌握权力,毛搞了十年文化大革命把中国搞得一塌糊涂,必须把毛留下的绊脚石搬开,中国才能前进。然而邓小平正在搬石头的时候,魏京生却把矛头对准邓小平,这是从背后向邓小平放枪。我1986年在纽约见过刘青(西单墙的积极分子之一),他说当时我们不同意他贴这张大字报,魏京生非贴不可。而事实上这张大字报果然起了作用,是促进邓小平更快地向左转。这就像是足球混战的时候,有人临门一脚把球踢进去了,但是踢到自己门里去了。魏京生那张大字报就起了这么一个作用。当然,当局为此把魏京生抓去,并且一下子判了十五年,是完全不应该的。一个青年人,就因为行使了一下言论自由的权利,就把他可贵青春葬送在监狱里面了。特别需要提一下的是:胡耀邦坚决反对逮捕魏京生,但已无法挽回了。

  第二件是1989年的学潮,过激主义对事情的破坏作用,我比别人更有切身的体会。学生在天安门广场绝食,当时中央政治局委员李铁映和书记处书记阎明复奉命去调解,5月13日他们请光明日报记者戴晴率领正在报社座谈时局的十二学者作家劝说学生撤出广场,回到学校,然后和政府对话。我们说服了广场上的学生代表,但是还得去广场直接劝说全体学生,因为这些要求民主的学生,并不服从自己选出来的代表的领导。这使我们很奇怪,要求民主的人,为什么自己不遵守民主规则呢?但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问题,已经毫无作用,我们这些书生,也只好直接到广场去,和绝食的学生面对面进行谈判。方法是用扩音器和大家讲,然后听学生们的反应。从下午一直谈到晚上,快半夜时谈好了,学生只有一条要求,赵紫阳或者是李鹏跟他们见一面说几句话,他们就撤出广场回学校。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学生领袖突然冲过来,从戴晴手里抢去扩音器,大声对全体学生喊话,他像疯了一样怒吼:同学们,请你们跟我宣读“绝食誓词”!誓词最后有八个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的煽动力非常强,整个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都跟着他把这八个字连喊三遍,场面立刻完全失控,人潮涌过来把我们冲得谁也找不到谁了。

  这次对绝食学生的劝说,就这样被一个激进分子搅得功败垂成。我是十二学者之一,当时正站在戴晴旁边,亲眼目睹那个学生领袖的突然袭击,亲自吞食这次失败的苦果。那个场景,真是刻骨铭心!就那么一霎那,一个人把历史改写了。

  5月17日有一个全市各界大游行,赵紫阳发表书面谈话,代表书记处承认学生是爱国的,实际上否定了《人民日报》4.26社论对学生运动是“动乱”的定性,而且答应和大家对话。我觉得这正是撤离广场的最好机会,当天晚上约了于浩成和严家其再一次对绝食学生进行劝说,我们三个人到广场上去找学生绝食指挥部。严家其跟学生有交往,比较有威信,我和于浩成平素和学生没有什么接触,不过是写的文章有点影响。实际上学生们在广场上也很困难,有些人长时间不喝水晕过去了,有些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真是毫无必要地硬撑着。我说你们没有到非死不可的程度,为什么非绝食不可呢?政府已经答应对话,有意见提意见,能对话就对话。况且赵紫阳也表态了,这个时候体面地撤回学校多好呀!学生指挥部的人也同意了,但当时指挥部有人不在,他们答应,等指挥部的人都回来就可以作决定,并表示一夜之间就可以把学生都撤走,于是我们就回家了。第二天我到广场一看,学生还在那儿,我知道一定是指挥部里有人要坚持绝食斗下去,因为在这种场合,不在乎多数少数,总是最激进的“豪情”压倒冷静的理性,于是本来可以和平解决的事端,就这样又一次被激进主义断送了。古人说:“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这些人做的正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六四”事件过后,当局曾大抓“长胡子的黑手”,其实绝食学生背后哪里有什么“黑手”?促使他们绝食的乃是激进的思想方法,是他们在课堂上和社会上长期接受的过激主义思潮,这种思潮的最大特点是反应过度,走极端。青年学生反对腐败,要求民主,完全可以一边上课一边循正常途径提出意见,一下子就要拼命(绝食就是拼死相争),实在大可不必。在这一点上,我对“天安门四君子”在“六四”前夕到天安门去参加绝食的行动,是很不赞成的。他们作为比学生年长的老师,本应理智地劝学生停止绝食,但他们反而去助阵,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黑手”,无非也和学生一样,在过激主义的驱使下,用自己过激主义的行为,使学生更加过激而已。我在《中国思想运动史(1949-1989)》里,对此事有详细分析,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大师》:之前咱们聊了很多80年代的事,现在很多人谈到改革就怀念80年代的改革气象。但也有人认为,正是由于80年代不彻底的改革留下许多制度性的问题。不知道您怎么看80年代留下的正面和负面的遗产?

  李洪林:所谓80年代这个概念,我看是从三中全会到1989年这十年,可以说是改革从开始到夭折的十年。人们怀念它,是因为这十年是胡耀邦和赵紫阳当总书记。胡绩伟把它叫作“胡赵新政”。新政就是改革,当然值得怀念。其实这十年过得很艰难。你提到有人埋怨八十年代改革不彻底,以致留下许多问题。这真是太不体谅改革者的苦衷了。应该看到看到反改革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刚有个决定改革的三中全会,就来个邓小平的四项原则。强硬派把这四项原则当作“四个凡是”,用来束缚改革的脚步。几乎每一步改革都得经过艰苦的斗争。实际上改革就是重新分配资源和权力,这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只不过改革是共产党主动放权,而不是被人夺权。毛的时代,经过“社会主义革命”,全国的经济、政治、文化资源,已全部归公了。“公”是空的,总得有人来掌管。谁来掌管呢?自然是“代表”人民的共产党。但掌管这些资源和权力的“代表”并不是人民真正普选授权,因此也无权监督和罢免。而权力腐蚀人又是绝对的规律,于是掌权者便成为实际上拥有手中资源的特权阶层。所谓改革,就要使他们放弃权力,怎能顺顺当当呢?连一个人民公社,都改了五年,才在全国范围内把它改掉,使农民有了自主种田的权利。然而最重要的土地所有权还没争回来。至于工矿能源交通金融信息等主要经济资源的权力,到现在都还牢牢掌握在政府手里,不准民间染指。其实市场经济的基础必须是私有制,而中国仍然以公有制为主,怎么能有完全的市场经济呢?至于政治方面,一党专政到现在都没有丝毫松动。而且就是这种有限的改革或新政,都是几经拉锯才得到的。“六四”之后,改革就完全停止了,全国来个大倒退。也就是回到计划经济。所以从1989到1992连续三年“经济疲软”,这才有邓小平的南巡讲话。经济搞不下去,政权还能保持下去吗?邓小平着急了,而且发了狠话:谁不改革谁下台!所以改革又重新上路了,当然只是经济改革重新上路,政治改革“六四”以前就已停止。

  《大师》:文革和改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历史单元,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李洪林:文革是一党专政和毛泽东独裁发展到极端的产物。它把这种制度的弊端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也就摧毁了这个制度的基础,使它非改不可了,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文革催生了改革。但是不能说文革是改革的前身,没有文革就没有改革。因为文革只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不管有没有文革,社会主义体制本身早晚都会走到改革的大门口,不改革日子过不下去,掌权者的位置就坐不稳了,所以掌权者本身也感觉到改革的需要。苏联出了一个戈尔巴乔夫,起初是赫鲁晓夫,赫鲁晓夫虽然没有从制度上做什么,至少揭开了斯大林的盖子,让人知道这个大独裁者的罪行,能够从迷信下面解放出来,敢说一点话了。戈尔巴乔夫就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叫“新思维”,使人进一步从共产党的党文化下面解放出来了。越南没有文革,现在也得开始改。缅甸不是马克思的社会主义,是军人统治,也是一种极权制度,现在也在内外压力下把昂山素季放出来了,古巴现在看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所以说改革是那个制度本身的矛盾迫使统治者不能不改弦更张的结果。当然,不改革也可以,那就等到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来个总爆发引起革命,那时统治者即使想改也来不及了。

  简单说,改革就是掌权者主动抛弃社会主义制度,回到人类社会发展的共同大道上来,但是当局又不好意思承认这个事实,而是把它叫作“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现在政治改革为什么这么难呢?因为掌权者恋栈,不肯交权,其实主动交权不是坏事情。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就是想靠强大的军事和秘密警察的暴力“维稳”而被人民用暴力推翻的。因为归根到底是“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苏联戈尔巴乔夫改革时,军方发动政变,想恢复旧制度,但人民不答应,所以叶利钦的“反政变”胜利了。这个例子很有意义:俄罗斯虽然经过反复,毕竟没有演成内战。今后这个国家在走向民主的路上或许会有曲折,但是谁想复辟社会主义,人民已经不会答应了。

  《大师》:和很多老人一样,您在青年时期痛恨国民党腐败,追求民主进步,苦苦寻找共产党,直到文革后期时您还很怀念当年的“延安作风”,您觉得这个党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变化?和您年轻时的信仰不一样了。

  李洪林:中国共产党实际上是个农民党,虽然共产党不全是农民,也有知识分子甚至高级知识分子,但是不能改变整个革命队伍的农民性质。

  农民闹革命,一进城就开始腐化。李自成进北京,四十天就完了。共产党虽然进城已经六十多年了,但也在腐化。1949年西北解放,我从延安到西安以后,发现一些老干部见面时,往往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大师》:“你还没换老婆?”当时一些老干部丢下糟糠之妻,换个年青漂亮的姑娘,好像成为一种风气了。现在我回头想,其实这还只是“小菜一碟”,无非是在家庭生活中喜新厌旧而已,更大的事情是国家的政治生活,是这个党和人民的关系,原来是在野党,现在成了执政党,原来只有局部的权力,现在掌握全国的权力,这就大不一样了。这就谈到了所谓的新社会,新社会就是用共产党自己的理论即“社会主义”定做出来的社会。列宁说过“苏维埃是一个大机器”,每个零件完全由中央控制。虽然开始还没到这个程度,但是逐渐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建立起社会主义的社会结构后,所有权力全都集中到共产党的手里,全国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居民,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处理或改造,这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权力腐蚀人的规律哪个人能够抗拒?起初中央还能意识到腐化的危险,不但编个《霓虹灯下的哨兵》演给党员看,还枪毙了两个地委书记一级的干部,杀鸡给猴看。但这些努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当时还把腐败的原因推给“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其实真正的根源在自己身上,在于自己所独占的不受制约的权力。

  《大师》:为什么“重庆模式”会得到那么多人拥护?这个问题相当于要回答文革为什么得到了广泛支持,而且是亿万群众真心实意的支持。其实它有一个强大的社会基础,就是社会确实是不公正的。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社会一天不法治、不公正,“重庆模式”被人怀念的情况就不会停止。重庆这套做法,您觉得对我们的政权,尤其是意识形态方面造成了哪些危害?重庆逆流对我们有哪些警示?

  李洪林:拥护的是穷人,薄熙来是挪用国家的财政经费和他用“黑打”的强盗手段抢来的民间财富来“施舍”给穷人以便收买人心。还用抢来的不义之财,上下左右结交见不得人的“关系”。这个账还没有给他算呢。另外他也收买了一些无耻文人和演艺界的“明星”帮他鼓吹重庆模式。拿着国家的钱慷慨施舍,确实能够笼络得住一部分人的心,但是真正按照这个路子走下去,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呢?王立军不就是他的特务头子吗,重庆人就生活在王立军这种鹰犬的爪牙之下。在他统治下的重庆,不但老实经营的企业无法生存,而且人人都生活在肆无忌惮的“黑打”恐怖中。薄熙来这个人志在最高权力,一心想爬到中南海的第一把交椅上,成为第二个毛泽东。到咱们访谈时为止,他这个案子还没有开庭,我不知道中央有没有这个决心,把他的盖子彻底揭开。当然,他的罪行必须由检察院提起公诉,由法院独立审判,治以应得之罪。但为什么不能从政治上刨根问底,弄个水落石出呢?为什么不举一反三,从制度上杜绝滋生薄熙来式野心家和独裁者的土壤呢?

  薄熙来是长在现有体制上的一个毒疮,把他揭开,把脓放出来,会揭出这个体制本身确有培育这种人的土壤。他的根扎在什么地方,把根拔起来必然牵扯到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事,这需要现任领导的勇气和决心。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很有可能“适可而止”。如果是这样一个结果,不知道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又会冒出一个新的薄熙来。因为滋生腐败的土壤还在。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后怕:幸亏薄熙来打了王立军一个耳光。王立军一跑,这个脓疮的头就破了,他要是不跑,现在薄熙来怎么会在监狱里?早就坐在中南海里参加十八届常委会议了。


  《大师》:1月17日,中央编译局局长衣俊卿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免去局长职务。《钱江晚报》发表评论称,“一个长期从事马克思主义文化哲学研究的副部级高官,用他满腹的男盗女娼,将他挂在嘴上的节操,毁损得满地乱滚。”点评的确击中了衣俊卿的死穴:身份与行为的严重分裂。他的知行分裂、错位,您觉得会冲击我们的意识形态吗?

  李洪林:其实衣俊卿应该是懂得一点马克思主义的,更多的高官虽然满口马克思主义,其实根本不知道马克思主义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可能相信?至于口是心非,人格分裂,岂止一个衣俊卿而已!你现在能够找到几个真正懂得并相信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包括很多东西,社会主义是一项,另外还有他的哲学和政治经济学,我多少知道一些,但也不多。不过经过几十年的实践,我承认马克思主义有它产生的历史背景和自己的理论体系,是百家里面的一家,可以研究,但它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更不是万古不易的永恒教条。而且今天它已不能说明和解决历史和现实的问题,所以我不信了。

  其实建国以来罢黜百家独尊“马列毛”的意识形态,不必等候衣俊卿去冲击,它早就被现代文明冲击得支离破碎,已经失去神圣地位,乏人问津了。至于那些道学家的思想作风,那就更加不堪一提,权贵们的双重人格早就把他们自己高唱的“主旋律”和道德训条扔到九霄云外。官员们自己都践踏的东西,还能对老百姓有吸引力吗?

  另外,如果把眼界放远一点看看重庆,衣俊卿事件和薄熙来事件可以说相映成趣,都是现行体制本身的产物,只不过一个是长在意识形态领域,一个是长在政治领域。

  薄熙来作为封疆大吏,他的权力既不是人民授予的,也不是人民能够监督的,他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为所欲为。试问在现行体制下,哪一个封疆大吏的权力被关在笼子里了?只不过各位封疆大吏和朝廷命官所作所为各有不同,多数人不像薄熙来那样肆无忌惮罢了。

  同样,衣俊卿作为朝廷命官,在自己部门里不也是为所欲为吗?请问中纪委和公检法,在他们发生内讧被自己人揭盖子以前,你们过问过吗?没有。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人揭开盖子,到现在都会依然一面高唱红歌,岸然道貌,一面欺心暗室,男盗女娼。

  我的意思不是说中国的各路诸侯都是薄熙来,更不是说朝堂公卿都是衣俊卿,问题是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一党专政体制,如果不转型为民主宪政,把权力关在笼子里,那就不仅会产生更多的薄熙来和衣俊卿,而且必然酿成大乱。

  《大师》:1月28日,许良英先生在北京海淀医院去世。他的坎坷人生深刻地警示:知识分子的命运与这个国家休戚相关。文革后,邓小平提出“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与毛泽东相比,邓小平时代知识分子享有的自由显然要大得多。然而,邓小平划定自由边界时坚守的底线是,任何人都不能挑战党的权威,这决定了他在一些关键历史时刻的选择。胡耀邦倡导“充分信任,放手使用”,这是党从多年惨痛中总结的一个带血的教训。今天领导人依然面临同样的问题,您觉得该如何处理党与知识分子的关系,为自由划定多大的界限?

  李洪林:邓小平尊重的是科学技术人才,因为要靠科技发展生产力,要搞两弹一星。至于搞文史和社会科学的,他就不一定尊重了,他要反自由化。反自由化就是消灭自由民主思想,用党文化控制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知识分子应该讲真话。但是中国的知识分子,经过毛泽东几十年的压制和改造,独立的个性已经被消灭了,只能当驯服工具。我为什么佩服陈寅恪,他有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当年他们想把他调到北京来主持历史研究所,他就不来,因为他拒绝用马克思主义作指导。当时敢理直气壮说这个话的,只有陈寅恪一个人。

  至于说到如何处理党与知识分子的关系,我觉得非常简单:只要按照习近平所说的“落实宪法”,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就摆正了。知识分子最重视的,就是具有独立人格,能够自由思想。只要他能真正享有宪法赋予的公民权利,不必担心被扣上“自由化”的帽子,他和党的关系自然就“和谐”了。至于自由的底线,只能由法律来界定,而不能由党来界定,因为党也必须在宪法和法律的框架内活动,没有超越法律的权力。其实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用法律给一切有权力的组织和官员划了底线:必须保护公民的各项自由,不得侵犯。然而最有讽刺意味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35条,至今还是一纸空文!

  我认为,先把现行宪法里面有关公民权利的条款落实下来才是最主要的,这一步也可说是很重要的政治改革。本来,“落实宪法”是把以前就有的公民权利予以实现就是了,还谈不到改革。然而原来宪法上的公民权利条文只是给人看的,从来就没有实行过,而执政者随意侵犯公民权利的违宪行为,却能明目张胆地进行而无纠正的机制。从这种现实出发,“落实宪法”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重大的政治改革,落实以后人们有普选权,有言论自由,结党自由,国家就已经转上民主的轨道了,别的都是次要的,可以再慢慢修订。比如说序言里讲的坚持四项原则就应该取消。宪法至高无上,谁能组织政府,由选民决定。凭什么把一个党凌驾到宪法和国家之上?而且序言本身就没有什么法律上的价值。宪法是法律,每一条都有权威,是要执行的。序言又不是法律条文,放到宪法里干什么?

  《大师》: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赞成深化改革的时代,也是一个在具体改革方略上最缺乏共识的时代。知识精英的焦虑反映在共识的提法都有很多:左右共识,朝野共识,内外共识等等。您认为应如何凝聚社会共识?谁和谁的共识?

  李洪林:社会是人的共同体。各个人千差万别,立场、观点、倾向不尽相同。就是两个人之间,在重大问题上都不容易达成共识,更不要说什么左右共识、朝野共识了。就拿改革说,几十年了,达成共识了吗?其实政治上的所谓共识只是在某个时期对某个问题的妥协。妥协是很高的政治艺术,表现了政治家的水平。如果连妥协都达不成怎么办呢?只能由权力出面了。谁的权力大就由谁决定。权力有两种,一种是专制的,上级说了算,下级服从。一种是民主的,多数说了算,少数服从。

  现在中国虽然大多数人都赞成深化改革,但是执掌政权的少数人不赞成,你就改不成,因为中国是上级说了算,而不是多数人说了算。所以在这一点上,无论左右或朝野都没有共识,而且根本不可能有共识。因为一深化就要触及政治,触及一党专政,权在他手里,他不同意,你人多有什么用?

  当前在中国来说,所谓改革就是把被社会主义所扭曲了的政治经济制度回归到人类共同的文明大道上来,经济上是从计划经济回到市场经济,政治上就是从专制逐渐过渡到民主。民主没有什么资产阶级民主和无产阶级民主之分,民主就是民主。现在的民主制度是人类几千年来在政治文明方面所创造的共同成果。内容都是人民通过普选授权给政府,实行三权分立,保障公民的人身和私有财产的安全以及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可是上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委员长,最高立法机关的负责人,居然公开反对这些普世公认的政治文明,他向世界宣布中国“五不搞”。其实这也难怪,因为一党专政和普世文明的民主确实是不相容的,怎么能达成朝野共识呢?

  共识就是至少这个阶段能够从什么事情开始做。习近平就任以后的讲话表示要落实宪法,这很值得欢迎。真正落实宪法,首先得党政分开,不能以党代政。宪法没有规定共产党是全国最高权力机关,宪法最重要的是保障公民的权利,限制当政者的权力。八二宪法到现在31年了,规定的人民基本权利到现在还是一纸空文。

  《大师》:中央党校蔡霞教授认为,现在重要的不是左右共识,而是朝野共识,习李将先经历几年的新权威,铁腕治吏,把社会的秩序整顿起来,法制整顿起来,社会宽松了,经济好了,民怨缓解了,逐渐的创造条件推进改革。您如何评价这一判断?

  李洪林:中共中央已经有很大的权威,还提什么新权威呢,哪个权威能够超过现在中共中央这个权威呢?党已经领导一切,你还要使它加强到什么程度?中国现在问题正是出在一党专政上,毛一个人的权威就足以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权威太强太集中了。如果还要再强再集中,那不是越走越远吗?中国的民主转型应该把太集中的权力逐步放开,而不是进一步加强。必须对权力实行有效的制衡,也就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才能避免新独裁者的出现,才能避免因为一个独裁者丧失理智而把中华民族推入灾难的深渊。(未完待续)

  腾讯-《大师》第90期


2013年6月17日 星期一

王震气不打一處來:這些狗崽子找死啊



《新史記》陳亦凡




王震在“六四”期間表現非常積極。《中國“六四”真相》一書中多次提到王震,稱他反對學潮,反對趙紫陽,支持鄧小平下令實施戒嚴和平暴:

4月15日,“鬍子將軍”王震聽到胡耀邦去世的消息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對這位老鄉的早逝略表嘆息,還透露出一種失去對手的輕鬆。這位極具小農意識的將軍,在胡耀邦未當選黨主席、總書記時,兩人的關係非常密切。因為胡耀邦聽他的。自從胡耀邦當上黨主席、總書記後,王震一下子對胡耀邦“敬而遠之”了,原因是他們共同的家鄉湖南省瀏陽縣,再也不把王震尊為家鄉的“一號人物”。

【4月20日,王震對學生在新華門外大規模聚會尤其惱火,當天在見到楊尚昆時,他對楊尚昆說,“這些小鬼懂個屁呵!動不動就想鬧事,是不是有人要打倒共產黨呵?”

當天,王震打電話給鄧小平,說,“小平同志呵,這些學生要造反啦,他們衝新華門啦。一定要馬上採取措施呀。”

5月14日,王震直接跑到鄧小平家,對鄧小平說:“小平同志呵,黨內現在有兩種聲音了,我們不再對這些學生採取嚴厲措施,真的要黨無寧日,國無寧日,人頭落地了。”鄧小平告訴王震:“等陳雲、先念同志回來了,我們幾個老同志開個會,聽聽他們(指趙紫陽、李鵬等)的意見。”

5月21日晚,參加“八老會議”時,王震說:“趙紫陽這個人,早就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小平同志這麼扶持他、培養他,他都要反對。”紅極一時的那個電視片《河殤》,就是為趙紫陽樹碑立傳的,電視裡沒有鄧小平的鏡頭,只有他趙紫陽的鏡頭。】

6月2日上午,鄧小平、李先念、彭真、楊尚昆、薄一波、王震等中共元老和留任的政治局常委李鵬、喬石、姚依林一起開會,共同就“迅速制止動亂,恢復首都秩序”,對天安門廣場清場作出決定。

【據說,在李鵬匯報完以後,王震第一個說話,氣不打一處來:“他媽的,這些狗崽子!竟敢在神聖的天安門作踐這麼久,真的找死啊。小平同志,對這些反革命分子要馬上派部隊去抓,人民解放軍幹什麼的,戒嚴部隊幹什麼的,不是吃乾飯的,就是抓這些反革命的。不抓不足以解心頭恨,不抓不足以平民憤。誰要推翻共產黨,誰就死無葬身之地。”

王震說:“對這些佔據天安門廣場的人,講清道理要清場,聽得進去要清,聽不進去也要清。即使要死人,也是他們自己找的。對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不能心慈手軟。軍令如山倒,否則紀律就無法執行了。”

6月6日,“六四”天安門清場兩天後,鄧小平、李先念、王震、江澤民等在西山舉行“平息反革命暴亂”後第一個中共元老和政治局常委會議,部署立即恢復北京乃至全國局勢,召開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王震在會上說:“穩定局勢還得靠人民解放軍,要廣泛發動解放軍、武警部隊和人民警察堅決對那些反革命暴徒進行嚴厲打擊,該抓的就得抓,該殺的就該殺,決不能讓這些暴徒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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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性格火爆。

王震當年在軍隊有個外號叫“王鬍子”,為人性格火爆,作風強硬。1949年他率部挺進新疆,後來又擔任中共中央新疆分局書記,新疆軍區第一副司令員、代司令員兼政委。坊間傳言,王震鐵腕治疆,新疆人用他來嚇唬哭鬧的小孩,如果小孩哭了,大人一嚇唬說:“王鬍子來了!”小孩馬上就不敢哭了。

中共向新疆大量移入漢人,實行軍事統治。王鬍子統領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就有兩百萬人,再加上中共在新疆境內駐紮的軍隊,基本都是漢人。大量漢人遷入,爭奪原居住民族的土地、草原等資源,尤其是毛澤東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政策,給新疆人生活狀况造成很大衝擊,也像內地一樣出現大饑荒。

1962年5月中旬,數千伊寧市各族居民走上街頭,要求吃飽肚子,抗議大量漢人遷入。當遊行隊伍衝進中共伊犁哈薩克自治州黨委大院時,州黨委書記兼伊犁軍分區司令員張世功接到新疆軍區司令員王震的命令:“開槍!”在槍彈掃射下,手無寸鐵的市民死傷無數,釀成震驚全疆的大血案。

血腥屠殺激怒了民衆,伊犁全州陷於大動蕩,無數人舉家逃離新疆、逃往蘇聯。霍爾果斯、阿拉山口、額敏等邊境口岸,成千上萬的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烏茲別克族等當地居民,騎著馬、駱駝,趕著牛羊、坐著馬車,人喊馬嘶,像決堤洪水,滾滾衝過邊界關卡……

世事難料。45年後,王震的次子王軍竟然踏著父親的足跡來到新疆,引起網民和新疆人的關注。

2007年7月,一家名為中國天然投資控股有限公司(China Natural Investment Holding Co.,以下簡稱“中國天然”)的企業,在新疆大展身手。據當地媒體報導,這家公司近期宣佈在新疆大舉投資,計劃投入高達約50億元人民幣。
中國天然董事長,正是中信集團前董事長王軍。新疆可以說是他父親王震的根據地。一年前王軍宣佈從中信集團退休時,還對媒體稱“退休後將當(高爾夫球場)草坪師”,可現在卻再次出現在資本市場上,網民驚呼:牛!資本巨鱷王軍浮出水面!

新疆媒體報導,2007年6月29日下午,烏魯木齊市委副書記、市長乃依木·亞森在紅山賓館會見了王軍。曾執掌超過8千億資產的王軍,向在場的烏魯木齊官員們描畫了中國天然在今後三年間投資新疆的宏偉藍圖。

這份藍圖包括:中國天然計劃參資入股烏魯木齊市商業銀行並持絕對股權;有意在烏市頭屯河區投資建設一處大型新疆國際會展中心;計劃在新疆投資10億元收購和擴建3個煤炭生產基地,2008年以後投入20億元至30億元,在新疆進行煤炭化工和煤電項目的投資……
據初步估計,上述幾個項目的總投資約50億元。

烏魯木齊市商業銀行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一家主要商業銀行,截至2005年末,該行總資產達173.22億元人民幣,當年實現利潤1.65億元人民幣。

業內人士估算,王軍如果要獲得控股權,代價可能要達到數億元。“銀行應該是王軍新疆投資計劃的核心部分,因為烏魯木齊市商業銀行將成為中國天然在疆項目融資的主要途徑。”分析人士說。

會展中心是新疆急缺的設施。此前當地最大會展中心投資為13.5億元,以此推算,中國天然此次修建的大型新疆國際會展中心總投資將不少於10億元。(《新史記》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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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已經殺人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杜斌 輯錄


   編者按:北京攝影師、作家、獨立紀錄片製作人杜斌,主編了《天安門屠殺》一書,於“六四”24周年前夕,在明鏡出版社出版。該書搜集、整理了 “六四”事件參與者、目擊者等各方回憶,按時間順序編排。杜斌說:天安門屠殺的核心事實,是中國共產黨在天安門一帶以坦克車和機關槍,屠殺赤手空拳和平請 願的青年學生和普通老百姓,這是全世界的人當時在電視上親眼目睹的慘劇,“中國共產黨政權犯了殘害人類的滔天罪行”。
  該書部分內容已經在《大事件》21期選載。以下內容也選自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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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6月3日23時50分

  在保衛天安門廣場指揮部,北京各處關於市民和學生傷亡的消息不斷傳來。總指揮柴玲寫道:
  一個工人闖進了帳篷裡,拿著一支槍指著我。

  “柴玲,”他喊道,“我的那麼多的工友都為了保護你們學生死了。如果你從天安門廣場撤退,我就拿槍崩了你。如果你不讓學生們武裝起來加入戰鬥,我也會開槍崩了你。”

  還沒等我讓他安靜下來,另一個學生進來了。這個人手裡拿著一把刀,他也用刀指著我。“柴玲,這麼多學生被殺害了……如果你不讓學生們撤退的話,我會捅死你。”

  ……我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暴力欺辱。我站起來,把身體對著刀刃,說:“我不會下令撤退的,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做的決定。你要捅就捅吧!”

  這讓他很驚詫,他停了一秒鐘,注視著我的眼睛。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詭異的笑,然後他就逃走了。

  在遠處,我聽到砰砰的步槍聲和斷斷續續的、一陣陣的、不連貫的機關槍的掃射聲。想到我們現在在戰場的中間,就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然而,作為保衛天安門廣場總部的指揮,我必須提醒學生們:我們的運動是非暴力的。

  我(在廣播喇叭裡)說:“我們不能,我們一定不能,使用暴力或者動用武器。如果你非要動武的話,請離開天安門廣場。”

  封(從德,柴玲的丈夫,保衛天安門廣場副總指揮)回來報告說: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台階上,已經建立了第二個指揮中心。

  他說:我們必須放棄現有的總部,轉移到紀念碑那裡去。(“在戰場的中間”,《柴玲回憶:一心一意向自由》,柴玲,香港田園書屋,2011年版)

  屠殺見證人、北京大學學生麻子(筆名),21歲,自稱“一個在長安街上經歷過六四之夜的人”。他認為必須記錄下親歷的事情,否則留在腦海裡的“永遠只是那些由黑暗、火光、奔跑的人群、槍聲、叫駡斥責聲、士兵與軍官們兇狠的面孔、黑洞洞的槍口、極度的憤怒與極度的恐懼等等等等組成的一個個片斷了”。

  6月3日晚,他、同學老九和老萬,騎自行車趕往天安門廣場。他記錄下自己的經歷和感受:
  一路騎到甘家口,遠遠看到馬路中間站著很多人,把汽車道和自行車道都堵住了。

  騎到近前,我們被一對年輕夫婦攔了下來。他們看樣子像是附近部委裡的機關幹部。他們抓住我們的車把急切地說:“你們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已經開槍了,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我這才看明白,原來街上站著的大概都是附近的居民。他們看到往南向木墟地方向去的人,特別是學生模樣的人就攔下來,告知前面已經開槍了,是真槍真彈,讓來人不要再去送死了。……

  我跟那對年輕夫婦說:“我們必須要去,我們還有同學在那邊。”

  僵持了好一會兒,他們看實在拗不過我們,就說:“你們實在要去,就把這個帶上,也許能防防身。”說著,遞過來一本《中國青年》雜誌。我莫名其妙地接過來,發覺沉甸甸的,打開一看,裡面夾著兩把菜刀。

  我覺得有點好笑,但又非常感動。我把菜刀夾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向他們道了謝,就又往前行了。道別的時候,我看到他們的眼淚已經快下來了。

  再往前,槍聲就更加清晰和密集了。

  騎到玉淵潭附近,就不能騎了。這次不是因為馬路上站滿了人,而是汽車道上空空蕩蕩,沒人敢走。偶爾會有人拉著平板三輪車疾跑而過,車上躺著死、傷者。也看到一輛救護車飛馳過去;而自行車道上蹲滿了人,也讓人不敢再往前騎了。自行車道上的景象很奇怪,人人都蹲在那裡,把自行車放在身前,好像自行車可以當個掩體似的。

  從玉淵潭到木墟地橋的這一段自行車道上,就這樣一路蹲了一長溜的人。開始我們三個人還一起往前移動了一段。後來,老九學著別人的樣,把自行車橫在身前,往那裡一蹲,說什麼也不走了。

  到後來,我和老萬也失散了。這時,我覺得自行車反而是個累贅。就把車放到玉淵潭公園牆外的一個車架上。我把那本夾著菜刀的雜誌放在車旁邊,而沒有帶在身上。因為我不認為真的有事時它們會起什麼作用,而我倒覺得它們是件很好的紀念品(後來,我母親用它們作了種花的鏟子)。

  這時候,大概木墟地橋這一段路已經被戒嚴部隊打通了,槍聲漸漸稀疏遠去了。橋上在一輛接一輛地過軍車,那種勢不可擋的陣勢的確讓人覺得恐怖。……

  我一直摸到了橋欄下面的河堤上。這裡已經蹲了有五、六個人。有人在從堤頂上的人行道上把方磚揭下來砸碎,再把碎磚塊遞給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就用這些碎磚塊砸向那些從橋上駛過的軍車。其實,這麼扔磚塊對那些軍車和軍車裡的人沒有任何威脅。

  因為我們不敢直起身子站得很高地扔,大部分磚塊根本投不到軍車那裡。即使有個別砸到了軍車上,也就是隱隱約約聽個響。但這也就是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除了叫駡以外表達憤怒的唯一方式了。

  我一邊扔磚頭一邊在想,要是現在哪輛軍車停下,士兵端著槍殺過來,我們這幾個人唯一的逃命方式,大概就是跳到河裡去了。

  蹲在我旁邊的是一個中年漢子,一聽他說話,就知道是個老北京。他投了一塊磚頭後在那兒嘟囔:“這會兒學生都跑哪去了?”

  我一聽馬上回了他一句:“我就是北大的。”

  蹲在他另一側的一個小夥子,也跟了一句:“這兒還一個師大的呢。”
  他一聽好像立刻來勁兒了,跟我們聊起來:“我跟你說,真是太慘了。我這麼會兒已經抬了倆下去了。看我身上這血。有一個就在我旁邊,一槍打在肚子上。”

  過了一會兒,這撥軍車大概要過完了。我們從橋下遠遠望過去,只見最後兩輛卡車在木墟地路口當街停了下來。最後一輛車上的士兵跳下車來,大概有一個班。我們以為士兵要來搜剿“暴徒”了,頓時緊張起來。

  只見那個班的士兵先是列隊,然後,就跑到前面那輛車那裡爬了上去。前面的車就開走了,留了一輛空的軍車停在路口。過了一陣子,周圍的老百姓看看前面的軍車已經走遠,後面也還沒有新的軍車上來,就漸漸圍攏過去,有人爬上卡車,把裡面的東西扔出來,也就是一些軍用垮包和水壺。

  我撿了一個垮包,裡面只有一個磕得坑坑窪窪的舊飯盒。

  這時候,有人提議把軍車燒了。很快火就點起來了,而且很快就蔓延開來。不一會兒整個車子就燒了起來。

  我到這時才開始猜測,這輛車是故意留在這裡的,目的就是讓人把它燒掉。我記得當時看了一下表,時間是12點左右。

  這時候,槍聲又漸漸近了。大概是下一撥部隊到了。

  人們四散逃開,找掩體藏身。我記得,我是藏在路口東北角的一根電線杆後面,旁邊是個垃圾桶。可是,大家卻看到有一個人盤腿坐到了馬路中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拼命衝他喊,讓他趕緊離開那裡。可是,他像是沒聽到似的,像個菩薩樣地坐著。

  映著軍車燃燒的火光,伴著旁人的喊叫聲和漸近的槍聲。那個人就那樣坐在那裡。那個景象深深地印在我腦海裡。而我甚至忘記了他後來是怎樣離開那裡的,是被人硬拖走的還是自己離開的。

  等這撥軍車又過去,人們重新聚集到街上。

  這時,我意外地與老萬重逢了。我們就一起開始隨著人流沿著長安街向東走。我們一開始的目的地就是廣場。而人們似乎也都在擔心廣場的形勢。

  兩個五十多歲的大嬸,見到我們就急步走過來,抓住我們的胳膊說道:“學生,現在可怎麼辦哪?你們說現在可怎麼辦哪?”

  學生是這場運動的發起者,而且是行動上的組織者。因而作為一個整體,似乎學生有了某種地位。可是,現在面對著這兩位大嬸的問題,我這個學生該怎樣回答呢?我又能說出什麼呢?我只覺得窘迫與慚愧。

  可是,又有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呢?(“自行車盾牌”,《關於六四之夜的回憶》,麻子,博訊,2003年6月1日)

  在朝陽區金台西路2號《人民日報》編輯部。《人民日報》海外版編輯子夜(筆名)寫道:

  電話鈴聲一直不斷,都是北京和外地讀者詢問軍隊情況的,說美國之音已經報導開槍鎮壓。總編室在沒有掌握確切情況以前,一般不輕易回答。

  將近12時,終於,我們的一個記者打電話回來報告。他此刻正在木樨地附近,親眼看到軍隊先是朝空中鳴槍,接下去便對路人平射了。記者帶著泣聲說,木樨地傷亡嚴重。

  這時,另一部電話響起,海外版一個記者打電話來,與他同行的三個記者,其中一個女的,在電話大樓附近被衝散,下落不明。

  (《人民日報》主持編務的負責人、副總編輯)陸超琪馬上讓接電話者告訴:凡是能見的本報記者,請立即撤離現場,千萬不要發生任何意外。  

  電話鈴聲繼續不斷,其中一個從香港打來的,詢問北京發生的事情。接電話者正猶豫如何作答。一位編輯主任怒不可遏地喊道:“告訴他,已經殺人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於是,從這時起,凡來電話詢問,一律如實證實。外人也許不知,這種作法是人民日報歷史上第一次。(“告訴他,已經殺人了”,《人民日報:38小時的掙紮》,子夜,《世界周刊》,1993年5月28日- 6月3日)

    杜斌《天安門屠殺》一書由明鏡出版社出版。



《天安門屠殺》(電子版)  專頁

(台幣定價。電子版接受台幣、美金、人民幣付款。)

2013年6月16日 星期日

外科醫生只能看著傷員們死去:子彈已炸爛所有器官


  杜斌 輯錄


   編者按:北京攝影師、作家、獨立紀錄片製作人杜斌,主編了《天安門屠殺》一書,於“六四”24周年前夕,在明鏡出版社出版。該書搜集、整理了 “六四”事件參與者、目擊者等各方回憶,按時間順序編排。杜斌說:天安門屠殺的核心事實,是中國共產黨在天安門一帶以坦克車和機關槍,屠殺赤手空拳和平請 願的青年學生和普通老百姓,這是全世界的人當時在電視上親眼目睹的慘劇,“中國共產黨政權犯了殘害人類的滔天罪行”。
  該書部分內容已經在《大事件》21期選載。以下內容也選自該書。



http://m1.aboluowang.com/news/data/uploadfile/201109/20110928094753986.jpg

  1989年6月3日23時40分
    
  當38軍手握衝鋒槍的士兵、裝甲車和軍用卡車成列向天安門廣場方向移動後,四散逃命的市民和學生重聚。他們還有事要幹。

  “市民們自發地又將那三輛被士兵們推開的電車推回來,”據國家安全部的一份內部報告稱,“並用火將它們點燃,用以阻截後續部隊。”(《中國“六四”真相》,張良 編,明鏡出版社,2001年版)

  23時45分

  此時,西長安街上槍聲不斷持續不斷。
  在天安門廣場,屠殺見證人廣場生,突然聽到黑暗中爆響了“嘭、嘭、嘭”的奇怪的悶聲。

  它們不似子彈聲快速、尖厲,而像一個胖子奔跑,緩慢卻粗壯有力,暗藏不可阻擋之殺機。“嘭、嘭、嘭”仍然持續爆響。

  人們舉頭四處尋找,猜測那是什麼,從哪裡來,幹什麼去。
  緊接著,幾行紅亮的球串穿透黑空,從北京城東南方位連續爬出。它們三個一串,一個連一個,如行進的扁擔星,排著隊直指天安門廣場。

  它們緩緩劃過一道道覆鍋底弧線後,突然加速俯衝,有的消失於廣場上空,有的消失於樓群。有些軍事知識的人馬上驚呼:“信號彈,那是信號彈,他們要進攻了。” 

  話音未落,“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已經此起彼伏,響遍全城。它們如瓦釜雷鳴,像三十晚上年夜炮,越來越急,越來越多,突然製造出大舉進攻的效果。

  廣場湧出些許惶惑不安的氣氛,人們紛紛仰頭凝視這些突然闖上頭頂的信號彈。它們成群接隊,帶著碩長的彗星尾巴,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然而,這只是開始。

  很快,以天安門廣場為鍋底,北京城已經似一個巨大炒鍋,劈裡啪啦的爆響從周圍震來。五顏六色的信號彈帶著拉長了的尖厲叫聲,開始像集團軍衝鋒那樣。

  它們無窮無盡,閃亮登場,爭搶著從各個方向呼嘯衝上北京城夜空,奔往廣場。

  它們縱橫交錯,擠佔黑空,編織出網網疊加的天網,形成籠蓋巍巍北京之勢。包括反映二戰、朝鮮戰爭等電影和眾多遊戲機特技在內,我從來沒有見識過這麼多的信號彈耀武揚威於一地、一個城市、一個方向、一個目標。 

  千百條信號彈彈道亮光閃爍。它們光怪陸離,橫行刺道,使本已不幸的北京夜空遭受了更大的不幸。……

  當時,在西單附近的胡同裡,我的一位老同事正與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的幾名學生急急奔往廣場,她體驗了這一切。……她控訴說:“看著信號彈不斷從樓房間穿過,好像追兵就在後面。我們心裡又氣惱又害怕,直想駡街……這不是明擺著威脅我們嗎?”
  她接著講,“博物館北側長安街上,我們幾百個人阻攔裝甲車開向廣場。有的人罵法西斯,有的人扔磚頭。對面突然射來密集的子彈,我們都趴在地上不敢動彈。還有幾個外國人在我旁邊趴著。

  可是,一個女孩忽然飛身衝起,我看得很清楚,她兩手空空,可口裡含著一朵鮮花,玩命朝戒嚴部隊奔去。

  人們驚呆了,拼命喊‘回來!回來!’一些人爬起來追她。

  這時槍聲又響了,人們急忙趴下來,但有的人是倒下去的。”

  “她呢,那個口銜鮮花的女孩?”我們問道。

  “她衝在最前面,當然倒下去了。”  (《1989接力》,廣場生,網路電子版)

  23時50分

  在天安門廣場,屠殺見證人南雁,聽到保衛天安門廣場指揮部的高音喇叭傳出焦急的聲音:“我是軍博的一名文職,軍博以西已打起來了!軍博以西已打起來了!他們在開槍!他們在開槍!我確認在我離開時,已有5人被打死!有人說是橡皮子彈,有人說是實彈,我相信他們會包圍廣場。”

  南雁看到,廣播還沒結束,人們就全站起來了。

  依稀聽見西邊像過年時放鞭炮聲,聲音時緊時鬆,聲音連成了片。看西方有些泛紅,很可能還有火光,動靜不小喲。

  我從15歲就當兵,我確認是槍聲。廣播又響起,號召人們去木樨地救援。忽忽拉拉站起一批人就奔木樨地。一大批自行車流直奔響槍的地方。(《六月血:誰來保佑我!》,南雁,《黃花崗雜誌》,2006 年第2期)

  在廣安門橋上,戒嚴部隊某團,從六裡橋向天安門廣場開進,被一輪又一輪密集的磚石阻截。

  這個團在戰績中寫道:
  這時,一位滿臉是血的戰士跪著撲向團長、政委,聲淚俱下地說:“開槍吧,下命令吧,他們太狠毒了,要不然,我們全完了。”

  “開槍吧,開槍吧。”幾乎是同時,戰士們“撲通”“撲通”跪倒一片,他們抱住團長、政委的腿,抬起血淚交流的臉,齊聲哀求。

  團長、政委何嘗不恨暴徒,但看到了黑壓壓的圍觀人群,他們彎腰扶起跪倒的戰士,堅定地說:“忍著點,快速前進,我們絕不會垮。”

  這個團到達指定地點時,上至團長、下至戰士,100%挨打,85%受了傷,其中重傷149人。

  面對磚石齊飛,鐵棍橫掃,面對傷亡的危險,我們克制忍讓,是我們理屈嗎?絕對不是!我們是理直氣壯地為著恢復首都秩序而來的。

  是我們膽怯嗎?更不是!無論衝鋒殺敵還是搶險救災,我們軍隊從來都是毫不畏懼、一往無前的。在過去幾十年裡,我軍曾打敗過國內外的強大敵人。那麼,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就是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場特殊的戰鬥。(《平暴英雄譜》,光明日報出版社, 1989年版)


  陣陣槍聲,驚動了曾在軍隊服過6年兵役的醫生無名(筆名),他內心十分“不安”。他要出去看看是不是真開槍了。

  復興門外大街上沾滿了人。
  很多人手扶自行車,三三兩兩在議論。
  我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大多數是機關幹部。
  隨著往復興門外大橋走,聽到的槍聲也越來越密。

  但是,人們只知道是橡皮子彈,是被用來嚇退學生和群眾的,這樣軍隊就可以進入天安門廣場。人群裡有人建議,把停在馬路上的無軌電車推倒路中央來阻擋軍隊。

  於是,大家七手八腳上去幫忙,絕大多數人是同情學生的。
  復興醫院位於復興門外大街,但大門離大街有一段距離。在我走到臨近復興醫院路口的地方,突然聽到人們大聲喊叫著“讓開!讓開!”。

  接著,看到幾個人抬著一個流著血的女孩子向醫院裡衝。我一下子停在那個位置,不再向前移動了。突然,我明白這真的是槍擊:軍隊已向老百姓開槍!
  看周圍,大家都赤手空拳,連個棍子都沒有。

  我問自己:為什麼他們向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開槍,為什麼?頓時悲憤心頭湧起,幾乎令我繼續衝向前去。但我知道這是白白送死。好在我不是無用武之地。於是,轉身衝進醫院急診室。

  一個頸部纏著厚厚繃帶的小夥子攔住了我,說:“裡面正忙著搶救,非常擁擠,請不要進去。”
  他面目清秀,非常年輕,很像我以前一位同事的兒子。我連忙告訴他,我是醫生。一聽到我是醫生,他連忙叫來護士給我一件白色制服。就這樣,我在那個永生難忘的夜晚加入了搶救行列。

  一進去,我馬上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四、五個搶救室,擠滿了渾身是血跡的醫護人員,只要能用的設備都用上了。

  我馬上加入了對一個下頜被擊中的女孩的搶救。子彈從下頜射入,她並沒有流很多血,還有隱約的不規律的脈搏,卻沒有了呼吸。經過清理呼吸道,給氧和藥物注射等等措施後,仍然沒有呼吸。

  人們準備放棄了。她姐姐再三要求,我們決定用氣管插管再試一次。為了調整頭位,我把手伸向這女孩的腦後。

  突然,我的手指滑入一個洞裡,忍不住驚叫起來。原來,誰也沒有發現,子彈從這女孩的下頜進入,又從是呼吸中樞的部位穿出腦後。

  女孩的姐姐哭了。妹妹剛從醫學院畢業,即將成為醫生。她們姊妹倆晚飯後坐在居民大樓前的灌木叢後乘涼。大樓正好面對復興門外大街。槍聲剛起不久,只見妹妹向後一仰,就再也沒有醒來。她們的年老雙親正在外省旅遊。提到父母,姐姐忍不住大聲哭起來:讓我怎麼向父母交代!

  槍聲越來越密,街上的部隊越來越近,傷患越來越多。傷者除了學生,還有路兩旁居民樓的住戶,以及下夜班的行人。地板變得很滑,不小心就會摔倒。因為地上佈滿了血,流血的人太多,流的血也太多,根本來不及清理。

  有人開始尋找繃帶,醫院的庫存用盡了。外科醫生們在罵人,他們只能關上胸、腹腔,看著傷患死去。因為子彈炸爛了所有器官。

  很多人進來的時候,還神智清醒,傷情似乎不很嚴重,但很快就進入休克。大都與子彈有關。有人去街上拖傷患卻被擊中,因為“解放軍”不許救人。一個戴眼鏡的、並不壯實的醫生勇敢地揮舞著白大衣,救回來一個原本去救人的人。

  忽然,急救室的走廊裡又一陣騷動。原來是那個脖子纏厚厚繃帶的小夥子倒下了。我想他受了傷,又一直在幫忙維持秩序,大概是虛脫了。等我再看到時,他已經永遠離去了。除去了繃帶的脖子左側,有著一個不小的彈孔。外邊看不到血跡,血都流到體內了。

  一直被他配合很好的兩個護士,輕輕地在抽泣。那是一張沒有鬍鬚的臉。從證件上得知,他那年18歲。不知道他的父母現在在哪裡。

  大概是軍隊越過了這個地段,槍聲漸漸地稀下來,傷患也少了。我知道前面的地段將要苦戰了。低頭看看血跡斑斑的白衣,心裡惦記著家人。大約清晨兩點,我匆匆從醫院的後門步行回家。

  天亮後,我沒有一絲困意,在朋友的幫助下,找回自行車奔回復興醫院。
  一路上我驚訝的發現:街上只見血跡和腦漿,不見傷患和屍體。

  一個機關大院的門口,有一大灘鮮血,瀝瀝拉拉一直延續到復興醫院的後門。那段路健康人步行也要走十五分鐘。流了那麼多血,不知傷患是否還活著。

  復興醫院的一個房間裡,地板上放滿了學生屍體。從證件上看,不少是在校研究生。許多人面目全無。子彈從腦後穿入,從面部炸開。他(她)們都手無寸鐵,正當年華,只有為民族,為國家的一腔熱血。(“一腔熱血為祖國”,《復興醫院的血腥之夜:給有良知的人們》,無名,未名空間站, 2009年6月3日)


    杜斌《天安門屠殺》一書由明鏡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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