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0日 星期二

我所知道的“联动”六冲公安部(上)


  在某些人撰写的文革稗史中,描述了北京“联动”曾六冲公安部,此被视为“联动”最无法无天的罪行。其中描述的首次,是说在1966年12月26日,两名北航附中的“联动”成员因为偷窃摩托车被“北航红旗”当场抓住,“联动”为解救“落难弟兄”,在北展剧场首次聚会的当晚即首冲公安部;其后又连冲五次,最后公安部长谢富治一声号令,“联动”终酿灭顶之灾。

  历史就像“古董”,赝品太多。据我所知,坊间流传的“六冲”之说不足信。特别是首冲,与事实有较大出入:第一,时间有误。事实上“一冲”是在1966年12月16日,即在“联动”首次大规模聚会之前10天。第二,对象有误。“北航附中红卫兵”确实有人偷了摩托车,但事出有因,且“北航红旗”所抓的两人均不是偷车人。第三,原委有误。“一冲公安部”的真实起因源于一场大规模武斗;其后几冲则是“一冲”的延续。

  “六冲”的最初版本源自1967年蒯大富(清华大学造反派头头)麾下的《井冈山》战报,其后被转抄演绎,逐渐在坊间广泛流传和引用,至今难闻不同声音。四十余年过去了,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觉得有义务对事件的原委和经过做一些追述,以便后人对那段历史寻找佐证。

  一、时代背景和武斗双方的结怨过程

  北航附中在海淀区学院路的北京航空学院(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园西南角。那时附中与大学园区仅隔一道铁丝网,没有围墙。附中的体育课和运动会基本都在大学的大操场进行;而附中同学流连忘返的地方常是大学校园的飞机停机坪。那是一个心存理想,放眼世界的时代,许多年轻人立志改变祖国落后的航空面貌,纷纷报考北航和北航附中,于是北航和附中的生源骤增,自然也就提高了入学标准。当时北航为了保护被打成右派的一批青年教师,把他们安排到附中教授代数、几何、物理、化学等,附中的师资力量甚至超过了海淀区的101中学及城里的一批名牌老校。1964年我刚入学时看见校园里到处是“欢迎你,未来的工程师”一类的标语,那时走又红又专的道路,献身祖国航空事业的氛围非常浓厚。由于涉及国防科技,北航以及北工(今北京理工大学)校门没有校牌,学生不戴校徽,附中也按此规矩行事。

  那也是一个政治挂帅,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除了学校安排的政治活动以外,一些干部子女比较多的学校往往自发形成一些小团体,大家时常凑在一起分析形势,纵论天下,例如议论流传的毛主席与毛远新的谈话等内部资料,这其实就是后来“红卫兵”的雏形,活动方式则采用“桃园经验”的扎根串联组织“阶级队伍”。因在海淀辖区内的大学附中基本都是住校,与城里走读的四、六、八中类似的小团体相比,附中的学生朝夕相处,凝聚力更显强劲。

  1966年6月文革发动初始,因为国内形势发生巨大变化,我们的小团体活动增加了。6月8日当清华附中红卫兵受到围攻时,尚没有正式打出“北航附中红卫兵”旗号但已初显组织能力的一大批同学赶到清华附中声援,我们随时能够调动起来的强大能量让进校的第一个工作组(由团中央派出)十分吃惊。这支以阶级斗争理论与桃园经验为指导的工作组,竟然把用同样理论武装起来的我们这个团体当成了整肃对象。6月14日召开的全校大会上,在工作组的安排和支持下,个别教职员工煽动说:“咱们学校有个裴多菲俱乐部,他们经常进行非法活动,他们眼睛是红的,要杀人……”。此言一出全场大哗。高三的岳小东挺身而出愤然反驳,陈昆岗、丁林生、张志平、刘平东等众多同学纷纷站到了他的身边,从那一天起形势迅速逆转,该工作组在无可奈何中撤出了附中。

  “北航附中红卫兵”就此成立,且声名大噪。当时北航的赖瑞瑞找到我校刘会远,要求加入附中红卫兵。刘会远表示愿意帮助他们成立大学红卫兵组织,并向其提供了一些文件,于是附中与北航的文革运动有了比较密切的联系。

  时值文革初起,无论是附中还是北航,校园秩序几乎处于无政府状态。有一次参加全市大型活动需要成立一支纠察队,在北航拒绝派车的情况下,附中红卫兵采取“革命行动”撬开体育场的看台大门,抢了几辆存放在车库里的摩托车;其后北航红卫兵派了原校体工队的王向当教练,此事在附中几乎尽人皆知,但也为日后的“一冲公安部”埋下了伏笔。

  “北航附中红卫兵”最初与大学的造反派组织“北航红旗”尚无纠葛。运动发展到1966年11月,“北航附中红卫兵”因与北航红卫兵的“八一纵队”在反对中央文革方面观点一致;而以韩爱晶为首的“北航红旗”在中央文革的鼎力支持下掌控北航大权并残酷打压“八一纵队”,强迫赖瑞瑞(建材部长赖际发之子)、孙倩玲(交通部长孙大光之女)等人身背“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牌子在附中北侧的必经之地“劳动改造”,以此向附中红卫兵施压;又以掌权者身份强行收缴了由我们控制的摩托车,而且大力扶持我们的对立派“北航附中红旗”,插手附中内斗,这冤家自然就结下了,从此双方势不两立。尽管“北航红旗”位势居高,但“北航附中红卫兵”并不服气。

  二、还原四十六年前的场景

  1966年12月16日,“反革命分子伊林·涤西”(伊林·涤西为化名,此两人因对林彪提出质疑于12月20日被捕)被拉到北京林学院(现北京林业大学)批斗,“北航红旗”开着校体工队的摩托车去站脚助威,被前去声援林院附中红卫兵的我校陈昆岗(老高三,红卫兵头头之一)和叶文毅(老高一,红卫兵鹰派)等人发现,出于对“伊林·涤西”的同情和对“北航红旗”的反感,叶文毅故意捣乱从林院把“北航红旗”的捷式“佳瓦”摩托车偷走。陈昆岗觉得在人家地盘上惹事不妥,曾竭力劝阻,但未成功。

  1966年本人在北航附中上高二。高中男生往往好勇尚武,杠铃和拳套是本人的最爱,当时练就得肌肉发达孔武有力,被人戏称为北航附中红卫兵“八大金刚”之一。就在12月16日当天下午,我和李冀安、叶文毅、黄建新等人正在楼前空地上练杠铃,忽见来了5位“北航红旗”的人(4男1女)言称来找摩托车并欲直接进楼搜寻,因对“北航红旗”没有好感并觉得对方擅闯宿舍楼,我们与对方先是发生口角,其后对方一高个男子出言不逊,被李冀安一拳击中腹部,此人当场倒地,5人遂迅速撤离。约20分钟后,北航广播站传出紧急集合的呼叫声,因估计不妙,我和叶文毅便急忙跑到教学楼踹开体育器械室的房门抢出一些体操棒和铅球,随后大伙把宿舍楼道用双人床堵塞,我方留校的约15位男女同学则全部撤到3楼。当时1楼的电话突然断线,李冀安便在被围之前骑车到八一学校和石油附中告急;岳小东则到清华附中告急。我们刚刚准备完毕,就见从教学楼东侧校门闯进黑压压一大群人迅即将我宿舍楼团团围住,人数将近三百人之众,为首者即“北航红旗”的二把手井岗山(人名)。围楼者中似乎有外地赴“北航红旗”串联的人马,他们二话不说上来就用砖石将1、2楼的玻璃全部打碎,其武斗手段老辣娴熟。尽管他们把宿舍楼围了个密不透风,然而因发现我们有所准备而无人敢直接进楼。我们将3楼窗户全部打开以免玻璃飞溅伤人,下面的砖头石块则不断飞进来,我们一边躲闪,一边还击。我在3楼309房间冒着不断飞来的石块探出身子用照相机拍照,楼下的人群迅速闪开(以为我手里有什么神秘武器),我感觉他们人虽多却无心硬攻,便与各位同伴商定,死守待援。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北航红旗”虽然二十倍于我方人员,但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认定他们占不到什么便宜。没想到大约半个小时后,陈昆岗突然说:“我下去和他们谈谈……”我一把没拉住,这家伙竟从塞满床的楼梯空隙中钻下楼去了!(当时我就骂这厮,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绅士!)结果还用说吗?没人上前与他握手,众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顿时将陈昆岗胳膊扭脱臼,又像捆猪崽一般将他绑了个结实拖地就跑。我等明知寡不敌众,但为了救他只能冲下楼去,黄建新刚刚冲出门口,就被对方用大块炉渣拍在头上,鲜血顿时盖住了半边脸;王青抡着体操棒狂呼着冲进人群,可没几下就已力竭,登时被人家按倒在地并被四脚朝天强行拖走,叶文毅扑到王青身上奋力相救,但敌不过“北航红旗”人多势众,陈昆岗和王青两人最终被他们抓走了。

  这就是坊间传说的“当场抓住”的两个“偷车贼”。其实陈昆岗和王青与偷车毫不沾边,但因陈昆岗是我们的头头,“北航红旗”就是冲着他来的;而王青拼命过猛又身材瘦小,方便了人家拿住做了陪绑,实乃冤枉也!井岗山见我狂吼着直接奔他而去,指着我说:“我知道你能打架,我不理你……”他身边的人迅即将我围成半扇,但却无人靠近。女生钟锦屏也冲进人群与他们撕打,董偃琴等其他几位女生则手挽手站在宿舍楼门口,欲堵住他们进楼再去打砸抢……顺便提示一下:“北航红旗”抓走陈昆岗和王青并非因为他们“偷车”,要借机狠狠教训“北航附中红卫兵”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摩托车只不过是个由头。井岗山见任务已经完成,便指挥队伍迅速撤离。约半小时后,石油附中红卫兵“赤飙”战斗队的蔡东北、甘朝生、张小光等约计二、三十人赶到,可武斗已经结束。

  这其中有一个阴差阳错的细节。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北航红旗”把陈昆岗和王青弄到什么地方去了,石油附中蔡东北等直接到北航要人,他们听说已将陈昆岗和王青送往公安部,于是乎二、三十辆自行车便风风火火直奔了长安街。其实“北航红旗”当时先把陈昆岗和王青押到北航主楼过堂审讯,然后扭送到五道口派出所,但派出所认定这是群众打派仗,拒收;于是“北航红旗”才分乘两辆卡车把人扭送公安部,这也就是“老兵”(即老红卫兵,一般指毛主席1966年8月18日在天安门首次检阅红卫兵之前成立的组织)的自行车轮子能够追上他们汽车轮子的原因。

  正当“北航红旗”在接待室交涉时,石油附中蔡东北和人大附中王洪等人也赶到公安部北门前,此时大约在下午4、5点钟。他们发现了正押在卡车上的陈昆岗和王青,大伙随即一拥而上,“北航红旗”眼睁睁看着“老兵”把人抢走了,那一刻“北航红旗”的人虽占多数,但他们看见眼前的汹汹气势,竟然没敢争夺。师大女附中的郑中伟等“红卫兵16纵队”的人即时赶到,遂迅速将陈昆岗塞进一辆小车里接走,王青则暂时返回距公安部不远的红霞公寓家中。

  当时公安部尚未接受“北航红旗”的捕人要求,在公安部北门外“劫车”成功后,事情本该结束了,但却横生枝节。因为在争抢的同时,得到消息的各路“老兵”已逐渐汇集到公安部北门,一部分人与“北航红旗”的人发生争执,公安部的接待人员看见局面几乎失控,便向“老兵”提出派代表向于桑副部长说明情况,于是石油附中蔡东北、甘朝生、张小光和人大附中王洪等人被“请”进接待室,“北航红旗”的人则悄然撤退了。在接待室内大伙刚和于桑副部长谈了没几句,穿着军大衣的常务副部长李震突然出现在接待室并厉声说:“吵什么!把他们全抓起来!”于是这群被“请”进去的“老兵”先被押到公安部大礼堂,紧接着就被一群警察抓捕并戴上手铐,由警车送到陶然亭半步桥某监狱监禁。后来蔡东北调侃说:“如果那就叫一冲,我们是被他们请去冲的。”(未完待续)

  作者马小冈,原北航附中67届高二生,《炎黄春秋》2012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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