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7日 星期六

一个日本学者眼里的毛泽东

  
  我见过一次毛泽东,而且握了手。握手时,他的手实在太柔软了,我的内心很是一惊。因为革命家的手持枪握镐,想必是粗糙的。而我却觉得他的手很软和,像是被他的手掌包住了似的。有一种叫棉花糖的糖果,很软很轻,放在嘴里一块,不用嚼就化了。我握着毛泽东的手时,就正好有这种糖果的柔软感。

  也许是自己握手时太用力的缘故,当时他却没有把我的手握住。或者他并没有正经握手,而只是表示一个握手的姿态而已。

  拍完纪念照片后,他向另一房间走去。我紧随其后,看着他的脊背,感到其肩部像虎背似地高高隆起。

  经常有描绘出没于竹丛中的老虎的画。虎从半山腰的竹丛里走出来,脊背部较前足要高。画家借以画出了虎的全身。就是说,那肩部很突出,前大腿的骨头,紧顶着脊背。

  毛泽东是肥胖型身体,不像消瘦的人那样瘦骨嶙峋。但是,从后面看他的脊背,觉得他那隆起的肩部,确实像是虎视眈眈的老虎的脊背那样。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脊背实在很宽。

  到了另一个房间之后,我们隔着桌子坐下来。桌子上放着叠起来的毛巾。当然,我和其他人都没有使用。此外,还有带盖的茶杯。在日本,茶杯是放在茶托上的。而那里好像没有茶托,茶杯就直接放在桌子上。桌上铺了绿色的绒布。

  入座后,他对我们的团长说了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开始谈话。

  他的话几乎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因为有翻译在内,我想实际上是讲了三、四十分钟。我几乎全部笔录了下来,不过记录的是翻译后的日本语。

  能够见到毛泽东,听他讲话,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很想听他讲的汉语,然而,毛泽东对坐在他身边的翻译耳语般地讲话,声音很低,根本听不见。我并没能听清他说话的声音,觉得很是遗憾。

  只是有一处,我听出了他的声音。

  “Maiguo”。

  我明白了,这是说“美国”。

  而用北京话说,应该是:

  “Meiguo”。

  他的湖南乡音没有改,一直是用湖南口音讲话。说话时口型变化也不大。恐怕湖南省的方言不是飞快、爆豆般的说话方式,而是相反。

  我看过新中国成立大典的电影。毛泽东站在麦克风前,宣告中央人民政府成立,那声音很是高昂。

  我们几个人隔着桌子,面对毛泽东并排坐着。他没有同我们一一说话,只是边注视着他与我们之间的空间,边讲着话。

  谈话的内容是中国近代简史,同时也回顾自己的经历。他一边追忆过去,一边娓娓道来。这样的说话方式,把视线放在眼前的空间,是很自然的。我想, 伟大人物的目光,一般不注视下面的百姓,恐怕自己也不太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面孔。但是,我还是热心地盯着他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有点失礼了,觉得 非常惭愧。

  正如想亲耳聆听他的讲话一样,我也很想把他的表情深刻印在脑海里。

  他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句话,是说他本来想做一名小学教师,不是想成为革命家,而是不得已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当时,日本关于他的研究尚未真正进行,我只知道他毕业于长沙师范学校。因此,这句话记得特别清楚。

  上面说过,他和我握手的那只手(手掌),柔软得令人吃惊。而刚进入房子的大门,立即就能看到站在大厅里的毛泽东的身影,那简直就像一座山似地耸 立在那里。因为是在夜里,由于从天花板上照明的关系,他就好像置身于剧场舞台的中央。用汉语的“巍然屹立”来形容,是再确切不过了。

  立刻,我就注意到他浑身上下充满了沉静的氛围。那种沉静的氛围很感染人,好像人被吸进去了似的。据说宇宙有“黑洞”,而毛泽东具有的沉静的氛围,就像黑洞一样——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空洞。

  我觉得可能在刚刚不久之前,他还坐在那所房子深处的某间书房里,沉浸于读书之中。我从自己的印象中得出的结论是:毛泽东“与其说是革命家,勿宁说更是一个读书人”。

  一直到后来,美国总统尼克松访问北京时,毛泽东在书房会见他的照片公开发表了。书房里成排地摆放着书架,堆放着书籍。看到这张照片时,我再次确信我以上的印象没有错。

  我与毛泽东会见是在1960年。四年以后,《毛主席诗词》出版了。北京的朋友寄给我一本。偶然间,拿给出版社的朋友一看,他们建议我翻译出来。而且已得知,拜托了武田泰淳先生与我合译。

  恰巧武田先生要去北京,我委托他购买当时出版的革命回忆录《星火燎原》。他给我买了一套。我在翻译诗词原文时,译文力求一听即懂。为了了解毛泽 东吟诗填词时置身于怎样的环境,我只能依靠读革命回忆录来汲取资料。于是,我也被毛泽东的诗词引导着,开始追溯起中国革命史来了。同时,还参考了军事博物 馆发行的红军长征地图。

  我们执笔是在1964年夏天。那时,对毛泽东的政治见解,在日本有各种各样的观点。而我,决定主要理解作为文学家的毛泽东,不加政治性的评论。

  当时,日本还没有关于详细记述中国革命艰难困苦的历程的书籍,也没有帮助理解毛泽东创作的诗词所必要的注释。1965年5月,这本著作终于出版 了。出版社一登出广告,尽管书还没有发行,书店里的预定单早就到了。出版时,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刊载了书评。我对日语译文倾注了心血,努力传达出其文学的味 道,而不加自己的评论,诗句的注释也尽量详细。我想,这可以使读者引发自己的感受,直接进入毛泽东的诗词世界。

  许多日本读者,由此知晓毛泽东是一位具有深厚文学修养的人物。直到现在,还能见到谈论当时被此书感动的读者。我在写那本书(《毛泽东——其诗与 生涯》)时,颇感他作为中国的语文教师,是确有非凡才能的。如果不选择革命道路的话,毛泽东作为某所大学的教授,会留下业绩。而且,说不定我还会听到他讲 的课呢!

  现在想来,他在师范学校学习了五年,具有丰富的中国文学、历史方面的知识,这并不怎么奇怪。

  在那本书出版的第二年,发生了文化大革命。这对我来说,给自己带来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不管怎么说,我的那本关于文学家毛泽东的著作能于 1965年出版,是我的幸运。对于1960年在百忙中挤出时间,为我(当然还有别的日本人)谈论革命及其经历的人——毛泽东,如果能在这里表达自己的谢 意,那对我来说,无疑意味着一种难得的安慰。



《回忆与思考:竹内实文集》
  
竹内实:《回忆与思考:竹内实文集》,程麻译,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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