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2日 星期四

廖耀湘说:“我服了,败在林彪手下不丢人”

林彪军事素养的细节(下)

(明镜历史网编者注:经邱会作将军之子程光先生授权,我们陆续刊登他的文集《往事回眸》中部分篇章。敬请读者关注。 )


1959年庐山会议彭德怀为民请命,毛泽东欲置彭于政治绝地。聂荣臻和叶剑英上门劝说彭德怀服软认罪,吞下那颗苦果。这段重要的史实在许多参加会议的老同志回忆中被有意避去,但最终还是再现于世人面前。它来自于李锐写的《庐山会议纪实》,那是共产党高级干部以科学的态度回忆历史的佳作。正是李锐所忆述的那些细节,才把尘封多年的历史真相说明。坚持真理有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彭德怀的悲剧不仅是毛泽东所为,还有几乎全体与会者的推波助澜。1989年庐山风云三十年过后,按法律规定,其档案应当解密,但许多老同志恳求中央不要那样做。因为在已经发表的众多回忆和言论里,他们称当初就抵制毛泽东,至少也是同情彭德怀。若是一旦公布了会议原始记录,那些凶狠咒骂彭老总的恶语将令他们无地自容。还是“宜粗不宜细”多讲政治,把责任加在林彪、康生,甚至是柯庆施等人的头上为好。

每当我和某些专家学者谈及新披露的重要史实时,他们总是先问“上面”的意见如何?现在它允许如实采用吗?就是很少有人问它来自何处,当事人是谁,可信与否?我看到那些鲜活的史实变成了死板的说教,珍贵的史料被人为地遗弃,发现“科学无禁区”的真理在某些文字审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但是又一想,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和抛弃历史,因为它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为基础形成的科学,如同一条奔腾的大河长流不息,而你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沧海桑田中的一粒粟,切不可和历史“较劲”。

过度政治化的史学著作往往会失去它应有的作用,阅读彼时“写作组”为元帅和名将们打造的众多回忆和传记,居然很难从中看出一个令人信服的道理——为什么他们率领的这支弱小军队能打败强大得多的对手?难道仅仅靠的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军事思想”?

如果我没有十多年的野战军生涯,或许相信那就是正确答案的全部。

我所在的恰好是一支以红一军团为源头的部队。现在流行的战争回忆堆积如山,多讲粗犷无比的革命气概,少了真实细腻的战斗经历,这和承载那段历史的部队实际情况相差远矣。某些“写作组”没有深入到将帅们曾领导过的部队体验生活,认真追寻战斗者成长的足迹,而更多地是在研究吃透上级文件,把握好正确的政治方向,力争向领导“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并没想到如何给后人留下一段真实的历史。

我们部队里保持着战争年代传下的作风,每当首长布置工作,干部们会从口袋里“刷”地一下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就像战士拿起了自己的枪,记下任务的每一处细节要求,而向上级汇报时,又会拿出小本子,上面详细记着工作收获。

正因为如此,当我读到“林彪身上的小本子”那段话时,才有了不同的想法。用小本子“记载着每次战斗的缴获、歼敌数量”没有错,因为它对指挥员总结提高指挥艺术至关重要,何况没有正常武器补给的弱小红军的战斗力提高,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战斗的缴获。我曾想,随着历史的久远,再版《聂荣臻回忆录》时,一定会有人善意地建议去掉那段明显是“写作组”特意选出来的“多余的话”。
可是我想错了!
不久之后我对一位在东北野战军司令部工作过的老同志寻访时发现,那段“多余的话”背后反倒是隐藏着闪亮耀眼的精华之笔!

我听他说起了1948年秋冬之际发生在东北大地上的辽沈战役。
战役开始之后,在东北野战军前线指挥所里,每天深夜都要进行例行的每日军情汇报,由值班参谋读出各个纵队、师、团用电台报上来的当日战况和缴获情况,那几乎是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枯燥无味数据:每支部队歼敌多少、俘虏多少;缴获的火炮、车辆多少;枪枝、物资多少……司令员林彪要求很细,俘虏要分清军官和士兵,缴获的枪支要统计出机枪,长枪,短枪,击毁和尚能使用的汽车要分出大小和类别。经过一天的工作,人们非常疲劳,作战室那一屋子的人里恐怕只有定下这个规矩的林彪本人和那个读电报的参谋在用心留意。

1948年10月14日,东北野战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仅用了三十小时就攻克了敌人原以为可以长期坚守的锦州并全歼守敌十余万之后,出人意料地没有按毛泽东设想的方案顺势打掉南边便于歼灭之敌,而是不顾疲劳,挥师北上与从沈阳出援的蓄势多时的敌精锐廖耀湘集团二十余万在辽西相遇,一时间形成了混战。战局瞬息万变,谁胜谁负实在难料,在大战紧急之中林彪无论多忙,仍然坚持每晚必作的“功课”。一天深夜,值班参谋正读着一份并不起眼的某师上报的其下属部队的战斗缴获报告,那是他们偶然碰上的一个不大的遭遇战,歼敌部分,余部逃走,它与之前所读的其他报告看来并无明显异样。值班参谋就这么读着读着,林彪突然叫了一声“停!”他的眼中闪出了光芒,问:“刚才念的在胡家窝棚那个战斗的缴获你们听到了吗?”大家带着睡意的脸上现出茫然,因为如此战斗每天都有几十起,不都是几乎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枯燥数字吗?林彪扫视一周见无人回答,便接连问了三句,“为什么那儿缴获的短枪与长枪的比例比其他战斗略高?为什么那儿缴获和击毁的小车与大车的比例比其他的战场略高?为什么那儿俘获和击毙的军官与士兵的比例比一般歼敌的略高?”人们还没来得及思索,等不及的林彪大步走向铺满军用地图的墙壁,用长杆的尖头指在地图的那个点上说,“我猜想,不,我断定!敌人的野战指挥所就在这儿!”

随后,林彪口授命令,追击从胡家窝棚逃走那股敌人把它打掉,各部队要采取分割包围的办法,把失去指挥中枢后会变得混乱的几十万敌军切成小块,逐一歼灭。东北野战军统帅的命令随着无线电波发向了我参战的各纵队各部队……

而此时的廖耀湘,正庆幸自己从偶然意外的遭遇战中安全脱身并和自己的另一支部队汇合。他来不及休息就急于指令各部队尽快集结,欲回师沈阳大本营或经营口港从海上突围撤回关内。可是好景不长,追击而来的解放军把他的指挥部围住。廖耀湘眼看大势已去,只好脱下了将军服饰,穿上了伙夫衣服,由亲信保护,在乱中择机逃走。但是他们钻来钻去几天都无法脱逃,因为满山遍野都是解放军战士,不断有人喊着“矮胖子,白净脸,金丝眼镜湖南腔,不要放走廖耀湘!”把对方指挥官“细节”特征琢磨多时而编成的一句“顺口溜”居然有无比巨大的威力!穿着满身油渍伙夫服装的廖耀湘只好从俘虏群中站出来,无奈地说,“我是廖耀湘”,沮丧地举手投降。

廖耀湘对自己精心隐蔽的精悍野战司令部那么快就被发现、打掉,觉得实在不可思议。当他得知林彪如何做出判断后,这位出身黄埔军校、曾留学法国著名军校的国军“五大主力”之首部队的高傲长官说,“我服了,败在他手下不丢人。”

辽沈战役胜利的重要对中国共产党来说毋容置疑,四十七万多国民党精锐军队弹指间灰飞烟灭,辽阔富饶的东北大平原和各工业基地尽收手中,人民解放军从此在数量上武器装备上第一次超过了自己的对手。有了关外这一大块完整富庶的战略后方根据地,有了东北野战军这支数以百万计、凭缴获配以先进美械装备的战略总预备队,中国共产党人夺取全国政权指日可待。

但是人们可曾想过,取得这场战役巨大胜利的一个关键因素,居然出于胜方前线统帅对战斗缴获的留心,来源于他“从红军带兵时起,身上有个小本子,上面记载着每次战斗的缴获、歼敌数量”的优良军事素养。
到了这里,难道你还推崇“宜粗不宜细”吗,还能说“细节”和那些看起来仅是历史的“碎片”不重要吗?有时它能解析和折射出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甚至改变一场大战役乃至一场重大战争的胜负!

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军事历史如此,研究经过亿万人民奋斗牺牲饱尝艰辛换来的中国当代史,何尝不应当这样?!

——作于1999年1月



作者简介

程光,又名邱承光,邱会作之子,1946年生,江西兴国人。
1965 年考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1968年到广州军区部队当兵锻炼、工作,任战士、班长、宣传干事、连指导员、团宣传股长。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受审 查,1979年被取消党籍离开军队。后直接上书胡耀邦总书记,经他批示过问,撤消处分并被安置到江苏无锡的工厂。自学机械工程数年,从打杂工作成为技术 员、工程师、技术科长、高级工程师,所设计或主持的项目,获得过国家部委和江苏省科技进步奖,公开发表过数十篇科技论文、译文。
1988年受聘于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担任中美大型合资企业总经理。
1998年辞掉公司高管职务,集中精力研究中国现代史和文化大革命,协助父亲做回忆资料的整理工作,同时开展自己的学习和研究,已公开出版的相关著作有《1970年庐山会议背景研究》、《心灵的对话》、《历史的回顾》、《往事回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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