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1日 星期五

大灾最严重是在1943年——亲历者的回忆


    《河南商报》发掘和记录了1942、1943、1944河南大饥荒这段历史,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了解到这段历史,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但作为亲历者,我觉得这个记述还是不够完整。第一,这场大灾难起始于1942年,但最严重也许是在1943年。第二,地域上,这本书对我家附近的几个县没怎么涉及。我和《河南商报》的记者谈到这个问题,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写到这些,他们说找不到材料。为什么找不到材料呢?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原因在于,我家附近这几个县1938年就被日本占领了,而国民党逃跑了,日本鬼子不可能记载这段历史,所以这段历史就失载了。

    我们温县的县志上有这么一段:民国32年秋,蝗虫成灾,所到之处,庄稼全被吃光,加之经日军摧残,不少村落城区,居民逃离或死亡,十之八九。民国32年也就是1943年。中外都知道的恐怖蝗灾就发生在1943年。

    我生于1933年8月25日,我的家乡是河南省温县城关前东南王村。从我记事开始,日本鬼子已占领了我的家乡。日本占领以后,全村老百姓当时的心情大家可以想象,因为大量的日本鬼子奸淫烧杀。我见过两个事情,一个事情是我的邻村,叫南张羌村,有位年轻人叫任生荣,带领村里的青年打了一次日本鬼子。结果日本鬼子进他们村,把所有见到的人都打死了,死了几百个人。之后日本鬼子要过黄河,把我村的青年拉走几十个,其中包括我父亲。拉走以后,几个月没有音信。15个月以后,我父亲逃回来了。我们村两三个年轻人,被日本鬼子照着脖子上砍了三四刀,一脚蹬到山沟里,但他们没死,被老百姓救回来了。

    民国32年,夏季收成很不好。我们村大多数人都是贫下中农,自己没有地,种人家的地。夏季收的粮食都交租了,因为收成不好,租都交不足。我们的家乡有水,有井,秋季天气大旱,但是老百姓拐辘辘浇地。秋季庄稼长得还不错。当时很多人跟着巫婆祈雨、磕头。我的弟弟发现一个小蛇,把它打死了。打死以后,巫婆说他把龙王打死了,正在求雨,你把龙王打死了,所以闹得天翻地覆,让大家捐钱修龙王庙,折腾了好些天。

    我们那边是黄河滩。最初有人报告说发现了蝗虫。我们村里的树上有很多啄木鸟,老百姓说啄木鸟多,蝗虫来不了。但没有几天,蝗虫就越来越多了。蝗虫大部队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变成黑的,铺天盖地。蝗虫落到地里面,就听到沙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持续几个小时,庄稼就都被蝗虫吃了,什么都没有了。村民没有办法,又开始种荞麦和秋菜。荞麦、秋菜种下去,刚长出小苗苗,地里又铺天盖地生出了蝗虫的第二代,老百姓叫它“穿红领褂的小崩崩”,第二茬的秋菜让“小崩崩”一下就吃光了。这就是震动中外的民国32年大蝗灾。

    我再讲一下为什么要逃荒。一个是没有收成,没有吃的。一个是日本鬼子三五天就到村里去干扰,去抢东西。再一个是土匪,村里的土匪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几个人拉起来,姓张的叫张派,姓王的叫王派,姓范的叫范派。他们让我们交菜金,就是税或费。我们村有两大土匪。一个叫陈全来,横行霸道,一天晚上不知道被哪派人袭击,把他们两口子击毙在床上。还有一个是郑怀庆,被日本鬼子任命为第一团团长,手下有几百号人,刚娶了第九个姨太太,没有几天,另外一帮就把他拉出去打死了。当时不逃荒就没法生活,所以就开始逃荒。

    这时候实在没办法了,都要饿死了,因为我母亲、我弟弟都死了,我爷爷死了,我父亲就说要逃荒。我父亲带着我走,我们两个人从沁阳开始,到火车上,到焦作,然后到新乡,然后到开封,然后到商丘,然后走路走到亳州,然后坐船到界首。逃荒的过程是怎么逃的,就是扒火车。几百人往火车上挤,挤不上去。日本鬼子有的拿着竹竿,迎着人的头上敲。人们不要命也得往上挤。我记得在沁阳、焦作是最惨的。从我们家乡逃荒逃得最多的是往西安,我姐姐、我姨、我的舅母都在西安,这是一条线。还有一条线是往界首。

    逃荒的惨痛性,书上写得很多,这个我都不讲了。时间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有些事我也记不太清楚。那时我是一个小孩,但明年我就80了。现在能找到亲历者很少了,再加上没有文献记载,所以要研究这段历史很困难。

吴有良(口述),《中华读书报》2012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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