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2日 星期日

文革时的“焚书”记忆


文革开始,我们学校贴满了大字报。不少大字报标着“北京消息”、“北京来电”,兴致勃勃传播各种消息,多数鸡零狗碎,与革命无关。但是,同学们平时看惯听惯了宣传,对这种坊间传言,反而觉得新鲜、有趣,便非常关注,又津津乐道,宁信其有。

一日上午,忽有大字报传说,唱红小说《欧阳海之歌》有问题了!主要是封面“欧阳海之歌”几个字。传消息者很快现身校园,拿著书向周围的人解释说,这几个字是郭沫若所写,字内藏有若干反动口号,把一个字左右、上下颠倒着看,再把字的笔画重新组合,便可见极其恶毒、骇人的反革命字句,多涉及伟大领袖毛主席、英明的党、战无不胜的解放军,等等。说完,该同学将一个“海”字做示范,他把书摆出各种角度,随意解释,如将偏旁三点水解释为一把利剑,剑锋指向,大家可以设想。说完,他又故作神秘说,我又发现新线索。他把书倒过来,指着封面那座欧阳海推军马的塑像,说,你们看看这个底座,这片阴影,像不像列宁同志的胡子?

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个个浑身冷汗,脸色都变了。原来阶级斗争这么尖锐、复杂啊!怪不得毛主席说,赫鲁晓夫就睡在我们身边。人人都有大梦初醒、洞天开地的感觉,原来革命还可以这样搞嘛。

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回家,找来自家的“欧阳海之歌”,越看越像,又指给弟弟妹妹看,又向邻居解说,消息迅速向民间传布。到了下午,我们学校成了围剿“欧阳海之歌”的战场。教室里、校园里,到处都是手拿此书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在一起仔细查找,拼命猜想、联想、幻想。有人发明了拆字法,将五个字一个个分开,左右分,上下分,拆零分,拆开的偏旁部首、笔画,再有机组合,组成各种反动标语。各种创新工具不断出现,立即在实践中检验,新发现便源源不断,马上有专人写成大字报,随即公布。

第二天,同学们热情不减。不少同学已经扩大范围,不光找“欧阳海之歌”,还有其它一些小说,凡是封面有题字的,都在怀疑之列。而且此法很灵,只要是书写的题字,无论楷书还是行书,用“欧阳海之歌”法套用、检验,百发百中,无一幸免,统统在“反革命标语”之列。

就在同学们激情澎湃,革命烈火在校园遍地燃烧时,一个响亮的声音说,咱们学校图书室有《欧阳海之歌》!

于是,大家蜂拥挤进图书室。果然,一个书架上排列着十几本《欧阳海之歌》,有几本的封面已经破损,可见借阅人多,流毒之广。

有同学伸胳膊一扫,将十几本书尽数扫落。大家围着脚下的“欧阳海之歌”喊口号,欢呼革命胜利。突然,有人在另外的书架上看见《三家巷》、《青春之歌》、《火种》、《创业史》、《苦菜花》……还有一些苏联小说。大家惊叫,这些都是大毒草啊!这么多大毒草!

同学们兴奋起来。──这里有!这里也有!──发现毒草的喊声此起彼落。

这儿有一本黄色小说!有人举着一本书惊叫。大家不约而同伸过头去看,是莎士比亚的诗剧《维纳斯与阿童妮》,封面就是波提切利那张闻名于世的维纳斯浪花诞生图。可恨的是,维纳斯居然与所有刚出生的婴儿一模一样,还挑逗般用长发进行毫无意义的遮挡。

哎呀呀!──同学们一面传看,一面叫喊──真黄啊……真黄啊……

烧掉,把这些大毒草全部烧掉!有人提议。

好啊!大家齐声欢呼。

同学们将书架上的书搬下来,一摞一摞地扔到图书室外面,堆在一处空地上。

我也参加了这个“革命行动”,卖力气往外搬书。

图书管理员是李老师。此时,她面色蜡黄,呆呆站在门口,看着学生们兴高采烈地把书抱出去,扔在外面的地上。地上散落下不少书,被践踏得不成摸样。有人抱著书,脚下还“运球”般踢着一本,两只脚倒腾着。李老师看着同学们糟蹋书,不知所措,嘴唇嗫嚅,我从她身旁过,听见她喃喃自语,小心点啊……小心点啊……

革命来了,革命不是那么温良恭俭让,是天翻地覆。昨天,同学们还规规矩矩地排队借书、还书,尊敬的称管理员“李老师”;今天,他们却变成了另一种人──打老师、烧书、砸教室。学校、老师精心教育了他们几年,三好五好年年评,一夜间却荡然无存。

开始搬书时,同学们还有挑拣。图书室里不断响起“《我们播种爱情》是黄色小说吗?”“《嘉莉妹妹》是黄色小说吧?”“《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好像是反动小说!”等提问,便有人回答“是”,也有人回答“不是”,谁想回答就回答,没有标准,也没有规则,完全依挑书者的兴趣。多数人什么都不问,自己挑选,直接搬走扔到外面。到后来,不知谁说了句“真麻烦,干脆都烧了吧!”大家都同意。于是就不挑选了,一扫而光,统统搬走。

我抱了一摞子《红旗飘飘》丛书,有十几本,上面还有一本《志愿军一日》。这些我都看过,很喜欢,觉得不是黄书、反动书,便悄声问旁边一位同学,这几本书也烧吗?他拿起《志愿军一日》翻看,我一眼就看见那篇“向我开炮”的文章,说,这就是王成的故事,英雄儿女。他看我一眼,悄声和我商量,扔到书柜子后面吧,别人看不见。

扔在图书室外面的书越来越多,渐渐堆成一堆。不知谁点了把火,书就烧起来了。
大家一片惊呼,烧起来啦!马上都愣住了。──毕竟我们是学生啊!书,是我们除了父母之外朝夕相伴的朋友!

那一刻,场面很安静。火越烧越旺,红色的火苗呼呼响,掀动书页的“唰唰”声,清晰可闻。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有人大声念毛主席语录。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有人附和着。

对!烧掉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大家热烈欢呼起来。

焚书很快就变成一场运动,全校的学生都涌到火场。几个总是出头露面的三年级学生抢进来,举着毛主席语录,忙不迭翻找与焚书有关的“最高指示”,吆喝闲人闪开,又环视四周,挺胸,收腹,很有些“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气概。他们拿着长棍子,将码在一起的书分开,便于烧透,还不断回身带领围观的同学们喊口号。

焚书的火场,正好在学校行政楼前的一棵大柳树下。柳树的万千枝条是校园景色的标志。此时,大火冲天,直上重霄九,把一树柳枝烧得风摇风摆,痛苦万分。很快,柳树也被点燃了,火舌顺着柳枝往上窜,半棵树都烧起来。

我站在火场旁,跟着大家一块看,又检起掉落在地上的书,扔进火里。

那几个组织焚书的三年级同学,号召同学们清理图书馆,把剩余的书搬来继续烧。
我进了图书馆,看见一位同学站在取书的木架子上,抱着一摞子书,正喊人帮忙。我赶忙过去,伸手时无意间瞥了一眼,却看见一本厚厚的书,书脊上有非常醒目的三个字:神秘岛。

神秘岛!我的心轻轻颤了下。我是儒勒·凡尔纳的热爱者,看过他的几本书,《地心游记》、《气球上的五星期》,三部曲只看过《海底两万里》,但已被故事深深吸引。在教室里给同学们讲尼摩船长和诺第留斯号的故事,是我最得意的时候,那一刻,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围着我,看着我,屏息静听,我拿眼角还能注意到,有几个女生也坐在位子上悄悄听我讲。我知道三部曲还有《神秘岛》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们》,朝思暮想。可是今天,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场合下,我看到《神秘岛》,我心仪已久的书,却是在它将要上刑场之前。

那个同学抱著书下来,叫我帮他拿一些书,说,太多了。

我看准了那一摞书,正好从《神秘岛》那里下手,接过一半,抱着往外走。

我总算拿到《神秘岛》了,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就在我手下,紧贴着我的手掌。我摸着它的硬皮封面,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这本我朝思暮想的书,一面向着火场走去。

出门就是焚书现场,我把书放下,开始一本一本往火里扔书。最后一本,确实是《神秘岛》。浅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非常精美的铜蚀版画,正是赛勒斯工程师与伙伴们在岛上山洞里看见诺第留斯号浮出水面的画像,一道白色的探照灯光照亮周围的黑暗,几个在黑暗中惊慌失措的人……我拿著书,四周看了看,心里很无奈地犹豫着,嘴里却说,这是什么书?说着赶紧翻了几页,能看一行内容也好啊!翻开书,正好看到一行字:

凡祈求,必得到;寻求的,必寻见──这正是岛上的落难者得到一本《圣经》时,读的第一句。当然,我还要等很多年以后才能理解这句话。

这么厚的书,肯定是大毒草!那个和我一块抱书过来的同学说。说着就要伸手拿这本书,往火堆扔。

我赶紧说,我来我来……便恋恋不舍地扬手,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从我的手里飞向火堆……我能感觉到它的封面滑过我的手掌,滑过手指、指尖,它在空中翻滚着,书页张开,被热气吹拂着翻腾,它划出一道曲线,落进火堆,霎时间就被大火吞没了。

作者:乔海燕,做过红卫兵、知青、医生、记者和编辑,现为凤凰网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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