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3日 星期一

我们为居里夫人编造了哪些“名人轶事”


[导读]居里夫人的名声大盛,她的形象渐渐地脱离了历史本身,而成为一种符号化的象征。尤其在中国,“科学家”担负着某种教化世人的作用,甚至许多人不惜编造各种小故事,或所谓的“名人轶事”。



《居里一家》[美]丹尼斯·布莱恩著 王祖哲 钱思进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居里夫人的棚屋

近年来科学史上流行着“反英雄”的趋势,但至少就笔者而言,读完本书之后,居里夫人的形象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破坏”,反而变得比原来更加丰满和生动。不管后人如何评价,可以肯定的是,她在简陋的棚屋之中,奋力搅动沥青溶液的瘦弱身影,永远是科学史上最值得纪念的片段之一。

谁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这个问题可能还会引起一定的争议。但如果我们问:谁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科学家?那根本就不用作第二人想。毫无疑问,该头衔将归属于玛丽·斯克洛多夫斯卡,或者换成我们更熟悉的称呼:居里夫人。近百年来,她的名字不仅光耀着整个放射物理学界,更激励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特别是年轻的女学生投入科学事业中去。从某种意义上讲,居里夫人的影响早已超越了科学领域,成了一种精神象征。

或许正因为如此,关于居里夫人的各种传记书籍也就格外的多,在所有的科学家之中,仅次于牛顿和爱因斯坦,远超其他人。据2007年的统计,在中国的各图书馆中共收藏了多达一百三十六种不同的居里夫人传记,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居里夫人在中国的声名几乎可与牛顿、爱因斯坦相提并论,恐怕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此。

在这些传记泛滥的同时,背后有两个问题值得关注。其一,它们都过于以居里夫人为中心,而把她身边的人都降到了“配角”的地位。当然,一本关于居里夫人的传记自然要以传主为中心,这也无可厚非。我的意思是,相对于居里夫人传记的铺天盖地,着重于居里家族中其他人的传记数量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居里一家是极富传奇性的家族,历史上共有五人六人次获得了诺贝尔奖,小女儿艾芙·居里虽未获奖,却也是蜚声世界的记者和作家。但除了居里夫人之外,对家族其他成员的研究就似乎显得有些不够。关于居里先生,也就是皮埃尔·居里的传记,除了居里夫人本人撰写的那一本之外,几乎难得一见。而关于居里女婿,也就是约里奥·居里,或许是出于他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国内倒是引进过三本译著,不过两本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事情,一本是八十年代的事,年代久远,且内容也显得有些不足。至于居里家的大女儿,伊琳娜·居里,除了一本小册子,也再没有别的著作可查。他们的故事,往往都只是在居里夫人的传记中作为附庸而存在。

幸好最近出版了一本著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一缺憾,这就是美国作家丹尼斯·布莱恩所著的《居里一家:一部科学史上最具争议家族的传记》(The Curies: A Biography of the Most Controversial Family in Science)。

在这本新的传记中,居里家族里的各个成员终于都得到了相对合适的“戏份”,从而让读者能够更全面地把握这个家族的历史,并更多地了解居里夫人之外的其他家族成员。事实上,虽然有玛丽的巨大光环笼罩着,但约里奥·居里和艾芙·居里的经历其实也颇有传奇性,是一段极为可读的故事。此外,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跳出居里夫人的视角,从一个更为客观的角度来看待皮埃尔·居里与玛丽的合作关系,以及两人各自的成就。从科学史的角度来说,一味把居里夫人和皮埃尔·居里混为一谈,显然并不是合适的做法。

这同时引出了之前的第二个问题,就是过去关于居里夫人的著作,大多属于“励志类”,或者说“人物塑造类”。也就是说,大多着眼于赞颂居里夫人的精神品质,或者侧重于介绍其生活事迹,但对她工作的科学意义论述不多。即使有,也只是一味地渲染和突出其发现的伟大之处,但缺乏客观的描述和比较。据统计,在国内的一百三十六种著作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皆属此类。

这些励志型传记的大量存在,固然使得居里夫人的名声大盛,但也同时产生了一个副作用,就是她的形象渐渐地脱离了历史本身,而成为一种符号化的象征。尤其在中国,“科学家”几乎就和古时的“圣人”一样,担负着某种教化世人的作用,因此,人们不惜通过各种文学手段,极力突出她如何不怕艰苦,忘我工作,勇于奋斗,自强不息,为科学献身等等,总之,力图把她从纯粹的科学史上拔高出来,塑造成一个道德模范、励志榜样。

当然,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居里夫人的身上,事实上,如果翻阅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国内撰写的各种传记,很容易发现,几乎所有的大科学家都是差不多的类似形象,似乎是某种标准模板。甚至为此目的,许多人不惜编造各种小故事,或者所谓的“名人轶事”,来强化这一印象。比如什么爱迪生为了发明灯丝,废寝忘食,失败了几千次,还说自己并没有失败,只是成功地发现了几千种不适合灯丝的材料;什么牛顿为了科学忘我思考,竟然把怀表当作鸡蛋放进锅里煮云云。

然而这样一来,就不免使科学家在大众心目中成了一种千人一面的典型,这无助于我们理解真正的科学史。实际上,科学家和普通人并无二致,不见得拥有更高的平均道德水平,而他们的性格也是多种多样、极其不同的。当然,并不是说居里夫人的道德水平不高,事实上,她当然拥有以上种种宝贵的品质,这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光强调这些,并不能让我们全面了解历史上那个真正的玛丽·居里,更掩盖了她一大部分的内心世界。

从九十年代以来,国内陆续引进了一批新的关于居里夫人的传记,渐渐地让我们了解到一个更真实、更全面的居里夫人。这其中比较突出的,包括法国作家纪荷的《居里夫人寂寞而骄傲的一生》,还有美国作家芭芭拉·戈德史密斯的《执著的天才:玛丽·居里的魅力世界》。不过后一本书的中译名比较值得推敲,英文原文是Obsessive genius: the inner world of Marie Curie。Obsessive一词,翻得好听就是执著,难听点也可以称之偏执,但不管是褒是贬,这确实是居里夫人性格中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而inner world,似乎应当翻成“内心世界”比较恰当。

这些较新的著作不再把居里夫人仅仅当作一个大无畏和不怕牺牲的科学形象,而是比较全面地展示了她的各种情感经历,尤其是对居里夫人和朗之万之间的那一段“绯闻”,这两本书也都做了比较详细的研究与分析。或许是因为以上两本著作的作者本身都是女性,这种内心分析也就显得更加细腻一些。从这些著作中,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的居里夫人其实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形象,她有骄傲、执著(或者偏执)的一面,也有自闭、不欲为人所知的一面。这些都更有助于我们去了解这位科学史上最杰出的女性,当年在一个男权社会中,作为一个闯入科学界的“异类”所要面对的一切。

至于本次推荐的布莱恩的《居里一家》,虽然没有太多的新意,但也可以看作是对最近居里夫人研究的一个集大成式的总结。作者在行文中尽量采用平白的手法,以事实叙述为主,并没有插入太多的个人评价和赞颂,把判断的权利留给了读者,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地方。

比如从科学成就的角度来讲,这本书比较详细地描述了居里夫人与皮埃尔·居里之间的合作关系,以及他们各自的分工,而并没有一味地使用“伟大”、“不朽”这样笼统的词语。至于“绯闻”一案,也只是罗列了各种证据和事实,并没有下什么道德判断。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其实更有利于读者对“客观真相”的了解,至于如何评判的问题,各人标准自有不同,也不必强求。

当然,这又引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就是科学家的传记究竟应该怎么写?

《居里一家》的译者之一钱思进先生,是著名物理学家钱三强之子。他在此书的译者序中,力主“传记文学的生命在于真实”,又暗指前些年的另一桩公案。我们记得,当时国内的某位传记作者为钱三强作传,为了拔高传主的形象,便不惜在书中凭空生编了许多故事情节,为此险些闹得对簿公堂,最后已出版的传记也被全部收回。

一本传记需要真实,这当然是应该的。不过,是否能苛求每一本传记都做到处处真实、字字考证,或者是否在传记文学中,绝不容许“文学手法”、“虚构情节”的出现?这至今还是没有达成共识的问题。尤其是一些面向青少年的书,本身就属于“励志”、“教育”类著作,为了突出传主的形象或性格,采取各种文学手法加以渲染突出,这不仅是国内向来的传统,哪怕在国外也并不罕见。

事实上,就像钱思进先生在序中特意提到的,居里夫人之女艾芙·居里的那本《居里夫人传》,也在某种程度上存在这个问题。当然,艾芙可能确实没有“歪曲任何一句重要的话,杜撰任何一件衣服的颜色”,但她却把居里夫人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典型。对一些敏感事件,比如“绯闻”案,更是略过不提。

正如居里夫人的另一位传记作者保罗·斯特拉瑟恩所说的:“艾芙出版了极尽孝心的传记,把她描绘成一个凡间的圣人……不过这本传记描绘的也是一个非常乏味的女性。幸运的是,真正的玛丽·居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是个感情热烈真挚的女人,不论对工作对生活都充满了激情。她的爱情生活极为不幸,不过她很坚强,不仅抵制住了金钱与名誉的诱惑,而且还抵挡住了舆论的攻击。把玛丽·居里描写成圣人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

因此,如果要较真的话,恐怕国内一多半关于居里夫人的著作都达不到合格的要求。但对此类“文学性”的作品,如果都硬要收回,也未免过分。更不要说还有无数为人耳熟能详的段落,如果从科学史的角度来考证,真实性全都很成疑问,比如什么阿基米德洗澡量金冠、苹果砸到牛顿头上之类,推敲起来,都可以写成大段的考证文章,但这并不能阻止这些故事年复一年不断地出现在学生的教材和课外读物上。

当然,并不是鼓励传记作者肆无忌惮地虚构和臆造历史情节,笔者对这种做法也非常反对。至于一些纯属子虚乌有的段子,什么华盛顿砍樱桃树、爱因斯坦做小板凳之类,也还是尽量从语文课本中取消为好。这里只是想说,并不能苛求每一本传记都属于严肃的学术考证类型,对那些意在“励志”、“塑造典型”的作品来说,可以指出批评,但是强迫收回似乎有些不妥。

事实上,国外也有大量荒诞不经的“名人传记”,但通常总有一两本最严肃的,即属于所谓的“标准传记”。这些著作一般属于学术考证类型,附有大量参考资料,全书宗旨以还原历史事实、描述传主经历为主,而绝不在于“塑造人物性格”或者“宣传某种精神”。很容易发现,国内编写的各种传记数量虽多,但往往缺乏这样的“主流作品”,因此不免多而不精,泥沙俱下。

《居里一家》便属于很传统的“标准传记”写法,大体特点正如上面所说,是旨在还原历史事实,而不在于“赞颂”或者“宣扬”人物,因此,字里行间也较少出现作者的个人评价和主观意见。这是一个很值得国内作家参考的做法。咱们这儿写一件事,往往先要“定性”,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寻找材料,形成观点,最后还要总结评价。因此,在一些争议很大的问题上,往往就无从下手,要不就是过于偏颇,等于自己帮读者先做好了判断。其实完全可以简单地把所有事实罗列出来,而无需加上作者本人的意见,至于个中是非,由读者去评断就好。

关于这一点,除了上面已提到过的“绯闻”一案,皮埃尔·居里对特异功能的研究,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虽然身为诺贝尔奖得主,皮埃尔对特异功能却是深信不疑,他深信一个叫帕拉第诺的女人真能“降神”,用意念移动桌子,他为此兴致勃勃地记下了许多笔记,还发表了一些测试报告,认为这种现象是货真价实的。当然,他死之后,这个女人在一次行骗中当场被人戳穿,从此再也没有翻身。

对这件事情,作者也只是简单地将事实尽量描述出来,而并没有给皮埃尔戴个什么帽子或者定个性之类,也就没有什么争议性的内容。有人或许会认为皮埃尔给科学家丢了脸,在笔者看来,这不过再次证明,想要戳穿一些江湖术士的把戏,靠科学家其实是不行的,最好还是靠魔术师。这本来就是各人不同的看法,不一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如果皮埃尔是中国人,这件事恐怕就得吵翻了天,必要有个“官方定论”才行。想想钱学森的标准传记至今难以写出,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对“气功”问题的看法,如果学学以上的方式,不要去急于“定性”,或许对于传记作者是个值得学习的办法。

总体来说,《居里一家》是一本非常不错的作品。它并没有刻意去塑造某个人物的性格或者形象,而只是详细地从事实角度,叙述了这个家庭两代人所经历的那些事情,对一些有争议的事件,也没有回避或者略过。因此,读者大致可以从历史上的各种光环笼罩之中,窥视到一个较为真实的居里夫人。

其实,把这些光环抹去之后,也并没有因此而减少我们对玛丽·居里的尊敬之情。近年来科学史上流行着“反英雄”的趋势,大科学家的阴暗面被发掘得七七八八,什么爱因斯坦的私生女、巴斯德的笔记本、海森堡的谎言等等,牛顿更是几乎成了一个标准的反面人物。但至少就笔者而言,读完这本书之后,居里夫人的形象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破坏”,反而变得比原来更加丰满和生动起来。

不管后人如何评价,可以肯定的是,她在简陋的棚屋之中,奋力搅动沥青溶液的瘦弱身影,永远是科学史上最值得纪念的片段之一。

曹天元,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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